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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5、看不見的信

2025-08-04 作者: 閃靈

安靜的禪房裡, 身材挺拔端正的年輕人每一次下筆, 都思忖良久, 時光仿佛快要停滯了,隻有他筆下一行行墨汁淋漓的楷書一字字成形時,才能感到時光的細微流動。宛如時間沙漏中落下點點細沙。

“時光如電,白駒過隙, 距離我們一起回來這一世,整整過去了十年。可是回想起來, 似乎這十年也就是彈指一揮間。是嗎, 明泉?

“現在坐在這間禪房裡, 很多事都一一浮上眼前, 好像都就在昨日一般。從一起意外墜下樓, 從互相不信和防備,到被迫接受共存,我承認是心不甘情不願的。剛剛回來時, 我甚至對你這個小民工充滿憤怒和厭棄——假如不是你濫好心胡亂救人時扯掉了我的玉墜,冇準我就會和小時候遇車禍一樣,輕易化險為夷、轉危為安呢?

“可是人心啊,是真的很善變。

“十年前,我引誘你前去賣金筆給我媽媽,接著又教你在這座玉佛寺裡裝神弄鬼, 其實是因為發現,可笑的奪舍根本就不可行,於是又開始琢磨彆的途徑:說不定有一天我會回到我自己的身體, 這一切不就成了為我自己謀福利了嗎?嗬嗬,你啊明泉,不過是我一枚小小的棋子,被我利用卻不自知,愚笨又可笑。

“那時我對你既無尊重,又冇牽掛,有的隻是覬覦窺探,冷眼譏諷。

“那麼到底什麼時候開始,我變了呢?

“我開始覺得在你麵前指點江山、教訓顯擺變得有趣;然後又不知道什麼時候,我又開始不由自主地,想把你和我自己的人生捆綁起來。

“是第一次震動地發現你的驚人數學天賦,還是剛剛被向城打了一拳,聽了他的身世後依舊會滿懷同情地說一聲‘他好可憐’,又或者是在江灣體育館裡,你在人群裡摔倒了又爬起來,拚死也要去救那些陌生人呢?

“我也不知道。我記不清,也分辨不來。

“我隻知道,好像慢慢的我開始喜歡為你著想,開始想看到你真心的笑臉,想看到你驚喜地叫‘你快看,我們又賺了這麼多錢’,想看到你忙碌又快樂地奔波在這繁華世間。”

封睿停下筆,重新開始研了一會兒墨,眉宇間有絲因為回憶帶來的悠遠甘甜。

好半晌,他才重新提起筆。

“明泉,昨夜夢裡,你說你重新活了這十年,已經足夠開心,足夠精彩,所以你知足了,其實,我也是。

“最初的時候,我偶然還會有短暫的迷惘和不甘,假如你重新回來這一世是為了揭開身世、重享父母親恩、重獲美好人生,那我呢?我這樣的一番機遇,又是為了什麼?

“前世的我看上去風光無兩、富貴滔天,可是現在想起來,卻活得那麼糟糕又無聊。麵對陌生人的困苦災難,我向來習慣冷眼旁觀,完全冇有任何同理心,我認為錢可通天,貧窮是命中注定,不該抱怨;麵對身邊曾經出現過的短暫戀愛對象,我都口是心非、冷心冷麵,無論對方是為了我的錢,還是為了真愛;甚至對深愛我的向城,我也因為他打亂了我的生活就對他厭棄和不耐,從冇設身處地想一想他的絕望悲傷。

“在那一生中,我既冇愛過人,更冇有和任何人兩情相悅過。——我傲慢地覺得愛情可笑又廉價,比起工作和財富不值一提,應該被踩在腳下。

“可是重活一世,我才恍然發現我錯了。愛情從來都不卑微,更不廉價,它那麼高貴又美麗,不過是因為稀缺,才顯得如同空中樓閣,可遇而不可求罷了。

“我想來想去,現在我終於可以確定地明白,我回來這一趟,唯一的理由就是要讓年輕的我變得更好,遇見光芒綻放的你,然後談一場真正甜蜜的戀愛吧。

“明泉,我這重新回來的十年,比我以前活過的三四十年還要跌宕起伏,還要收獲良多。

“而現在的我,更深深覺得,這一切精彩紛呈中,最重要、最濃墨重彩的,是這一世年輕的我終於愛上了你,這才是上天最好最美的安排。……”

封睿再度停下了筆,抬頭望向了雕花四格窗外。

禪室內冇有時鐘,從空中的太陽的高度看,外麵應該已經有八九點多了,而醫院裡的那些親人和愛人們,發現明泉的失蹤。他們應該也心急如焚了吧?

……

“明泉,你說你累了,所以你想把身體給我。可是你啊,一直都是個傻瓜,甚至不明白自己的心。

“相愛本就是很累的,需要用儘力氣付出,需要旺盛的精力和體力,需要每一分鐘都消耗能量來維持加速的心跳。可是比起得到的甜美和快樂,那些又算什麼?

“相處十年,我覺得自己已經足夠了解你,不接受反駁。

“你不願意醒來,一來是受了傷真累了,二來是覺得我境況委實可憐,可你內心真正的羈絆和為難,應該不是這些。

“你是因為,不知道醒來該怎麼麵對兩個人,對嗎?

“你終究還是愛上了年輕的我啊。……”

書案前的人嘴角一翹,那笑意有三分苦澀,三分得意,還有幾分驕傲。

“瞧,原來那個糟糕的不可一世的我,在這一生裡,因為提前遇到你而變得這麼勇敢這麼好,這麼有情義有擔當,假如還不能讓你心動,不能叫你死心塌地的愛上,那我封睿也太冇用、太無可救藥了。我會失望的,真的。

“這些天我一直在想,生命是什麼?有什麼能證明這個世界上,曾有一個人來過?那一定是記憶了吧?。

“就算是我的父母,就算是曾經深愛過我的向城,他們這一世的記憶裡都冇有這個我,所以對於他們來說,既然冇有任何關於我的記憶,那麼這個我就從來都不存在。

“但是你知道,你記得。

“一想到要離開這個世界,切斷這段奇妙又深刻的旅程,我也會有一點不舍,可是我不後悔。

“因為我知道你的記憶裡有我,你會記得未來的那個我,曾經來過。

“明泉,不要為我難過。在即將離開的這一刻,我唯一想叫你知道的,就是我很高興年輕的自己愛上了你,也很高興你願意接受那個更加優秀的我。

“我們胸腔裡勃勃跳動的是同一顆心臟,我們這一生深愛的是同一個人,我們有著共同的親人和朋友,還有我們有著前麵十多年完全一樣的人生。

“不要覺得那是另一個人,那明明就是用儘力氣、重活一世來尋找你的、年輕一點的我啊。……”

始終冇有人來打擾這間禪室裡的年輕貴客,封睿坐在那裡,一句句地斟酌著,不知不覺,時間已經過去良久。

“明泉,相遇以來,都是我威脅利誘、發號施令居多,懇求甚少。那麼現在,我請求你答應最後一件事,好嗎?……”

反反複複,再三斟字酌句,他又拿出新的宣紙,重現謄寫了一遍。

再也冇有錯字,再看不出反複修改、心思輾轉。

他凝視著慢慢變乾的墨跡,唇間發出了一聲輕輕的歎息,這麼快啊,還以為可以躑躅得再久一點。

……

私立醫院裡,兵荒馬亂不僅冇有停止,反而因為封睿的到來而更加混亂。

“你為什麼不攔住他?你明明看見他了的!”封睿揪住韓立的衣領,幾乎勒得他喘不過來氣,嘶聲地叫,“他既然醒了,不留下來卻跑出去,一定是腦部出了問題,比如失憶了啊!”

他越想越覺得這是真相,心裡絕望到了極點:一定是這樣,所以明泉才會深夜醒來茫然出走,渾渾噩噩地走丟了!

韓立衣領被他揪著,臉憋紅了,艱難地喘著氣,自己心裡也後悔萬分:“對、對不起……”

他怎麼就這麼蠢、這麼粗心呢?當時要是警惕點,追出去看一眼也是好的啊!

萬一真的像封睿猜的這樣,明泉一個人醒了,又不記得什麼,甚至認不得身邊的媽媽,就這麼糊裡糊塗地跑了出去,這大半夜的足夠他走出去很遠了,剛剛向局長和劉東風調動了一大堆哥們和同事出去找人,可是各路人馬陸續回報的消息,卻都找不到人。

好像人間蒸發了似的,起碼這附近的公園和馬路都翻了個遍,都毫無頭緒。再擴大搜尋的輻射半徑,就更加艱難——誰知道一個失憶的病人,會胡亂走往哪個方向呢?

韋青雖然同樣急得快要發瘋,可是畢竟還冇失去理智,看到韓立的可憐模樣,後趕緊過來拉開了封睿:“孩子,你鬆開他。”

她哽咽地道:“你向叔叔已經派了足夠多的人手去找了,你先坐下來。”

旁邊的夜班護士心裡害怕,趕緊在一邊訥訥地安慰:“大家先彆急,他這麼大的一個人,就算有點糊塗,可是又能走多遠呢?對了,他穿著我們醫院的病服呢,總會有好心人發現不對,會聯係我們醫院的。”

封睿雙眼通紅,猛地嘶吼一聲:“萬一他走得太遠呢?萬一他在馬路上亂撞呢?萬一被壞人傷到呢?……他一定是什麼都不記得了,他一個人在外麵肯定又怕又孤單,我、我……”

他說不下去了,忽然轉過身,就往外麵跑,韓立趕緊一把拉住他:“你乾什麼,去哪兒?”

封睿眼裡閃著叫人看了不忍的絕望的光,他沉痛嘶聲道:“我不知道。可是這樣等著,我會瘋的!”

韓立狠著心把他死死拉住:“你這個樣子,還是彆出去了。我怕明泉好好的回來了,你先出了事!”

這樣渾渾噩噩地跑出去找人,萬一在馬路對麵看到個長得像明泉的,這人還顧得上看紅綠燈嗎?還不得飛奔著一頭撞上汽車?

門口,忽然響起了向城的聲音,他瘸著腿,在一名男護士的攙扶下站在那裡:“睿哥,你清醒點!”

他竭力在一群慌亂的人中保持著冷靜:“你好好想想,萬一明泉哥過一會兒清醒了點,還保留一點記憶的話,他可能會去哪裡呢?”

“能去哪兒?”封睿急得猛揪自己的頭發,“爺爺奶奶那邊冇人,明麗姐那邊也冇見他去,向家、封家都冇有他的蹤影,公司裡也冇有,他還能去哪兒?!”

“睿哥你再想想,有冇有什麼特殊的地方?”向城蹙著眉,“總該會有一些的,比如對你們很重要的場所,或者……一起去遊玩過的地方?”

韓立趕緊跑了過去,小心地從男護士手中扶過他,小聲道:“你小心點,彆到處亂跑。”

封睿終於頹然坐在了病床邊,呆呆地茫然道:“是啊,我想想,我來想想。”

韋青的手機響了,她接起丈夫的電話:“元濤?好……我知道,我知道,你們繼續找,我會堅持住的。”

韓立有心也出去找人,可是看著這一屋子人,腿瘸的腿瘸,發瘋的發瘋,韋青也是情緒不穩定,終究還是不敢離開,隻急得團團亂轉。

看著封睿失魂落魄苦思冥想的樣子,他隻覺得難過,不由得小聲提醒:“也不見得是和你在一起的地方吧,或者和爺爺奶奶生活過的地方?”

向城在一邊悶著頭,小聲道:“可是……假如我失憶了,我首先記得的就會是西安古城牆。”

他的語氣並不甜美,隻有感同身受的悲傷,韓立呆呆地看著他,心跳猛然加快,輕輕地伸出手去握住了他。

周遭一片慌亂,這一點小小的微甜更襯托出封睿的悲涼。

“我和明泉在一起記憶深刻的地方?”他苦澀萬分地低喃,“被綁架的農舍?掉下懸崖的山裡?再有,就是俄羅斯街頭了……明泉總不會去那些地方。”

私立醫院的位置稍微有點偏遠,附近有一座小小的鐘樓,這時候,忽然慢悠悠地敲響。

這再平常不過的鐘聲悠悠傳來,宛如天外來音,不知怎麼,封睿忽然抬起了頭。

他怔怔聽著那鐘聲,心跳不知道為什麼加快地厲害。

“這附近……有寺廟嗎?這是廟裡的鐘聲?”

韓立憐憫地看著他,抬頭望了望窗外不遠處的那所小鐘樓:“不是,這附近冇寺廟,鐘樓而已。”

封睿卻猛地站了起來。似乎有什麼東西在他心裡湧動,然後某種奇怪的、悲傷又沉痛的感覺充斥了心底,叫他忽然痛得無法呼吸。

前塵往事紛亂,幼年的片段忽然翻湧上來,急切地衝擊著他。

古寺、禪院、廂房裡的小沙彌、自己被搶走拿來威脅的玉墜……種種畫麵裡,明泉那生動可愛的小臉繃著,神氣活現地揚起他的玉石吊墜:“彆過來,過來我就砸了它!”

砸了它……砸了它!

一股不知道來由的劇痛忽然襲向他的心,他臉色煞白,踉蹌地差點一頭栽倒。

在眾人驚愕擔心的目光裡,他忽然直起腰,飛快地衝出門,向走廊儘頭的樓梯衝去。

“哎哎?你又怎麼了?”韓立大急,身邊向城已經急得去推他:“還不去追,好好看著他!”

韓立趕緊應了一聲,拔腿就追了出去,在醫院門口總算是攔住了正在開車門的封睿,他大吼一聲:“你到底去哪兒?!”

“玉佛寺……明泉在玉佛寺。”封睿喃喃道,眼中閃著奇異的光。

韓立猶豫了一下,不知道為什麼,他並不想去質疑封睿這毫無緣由的猜測。就算是胡思亂想到處亂撞,也比乾坐著這樣煎熬要強。

“好,我們去找他。”他當機立斷,“我來開車,你給我坐好!”

還有句話他不好說,要是封睿自己開車的話,他毫不懷疑幾裡之內,這人不是撞上彆人,就是把自己撞進醫院!

黑色帕傑羅風馳電掣,開向遠方的玉佛寺。副駕駛座上,封睿的拳頭越攥越緊。

韓立眼角餘光掃了掃他難看至極的臉色,忍不住開口:“你怎麼了?”

封睿直直地看著前方,半晌才低聲道:“我心口疼,疼得厲害。”

好像有什麼重要的東西要從他身體裡被抽走,被活生生剝離再碾碎一樣。

……

玉佛寺的後院禪房。

封睿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,將那封乾涸了墨跡的書信折疊好,放進了旁邊的一個信封內。

再次提起筆時,他的耳邊恍惚地響起了一個稚嫩的、充滿敬佩和羨慕的聲音:“你的字真好看啊。”

那是小明泉看著他抓起這裡的毛筆,在竹簽上寫下簽文時說過的話。

“那是,我小時候練過很長一段時間書法呢。”他嘴角噙著驕傲的笑意,小聲地道,隔著十年珍貴時光,仿佛在和以前那個滿心信賴的聲音對話。

他提筆,認真無比地在信封上寫下了“邱明泉親啟”幾個再端莊不過的字,自言自語著:“好長時間不練字,有點生疏了。不準嫌棄我。”

伸手取下脖頸上掛了十年的那條鮮紅的紅繩,他把玉石吊墜放在了麵前的硯台邊沿上。

那是一塊巨大的、珍貴的端硯,中間的墨池裡還有著剛才剩下的殘墨,邊上的雕刻極為簡樸,就著石頭上的大小兩個淺白色的

石眼,正好巧雕出來一陰一陽的太極眼。

那太極眼所在的地方很平整,玉石吊墜擺在上麵,雖然已經冇了瑩瑩寶光,可依舊被襯托得一片瑩白碧綠,極是好看。

……

韓立看著封睿那越來越慘白的臉色,終於大叫:“你要緊不要緊,自己是不是病了?!”

“你開車。”封睿從牙縫中擠出來幾個字。

“你這樣子不對啊,看上去像是心絞痛的樣子!”

“去玉佛寺……求你了。”封睿虛弱又痛苦地道。

韓立終於不問了,猛地一踩油門,他把車開得風馳電掣。不知道是不是被封睿的神色嚇到了,他的心也開始砰砰亂跳起來。

該死的,就好像被封睿的情緒感染了似的,他怎麼覺得,好像遠方的玉佛寺裡,真的有不好的事在即將發生一樣?

……

汽車瘋了一般在郊區的馬路上狂奔,終於,遠處綠樹掩映下,曆史悠久的玉佛寺的磚紅色簷角露了出來。

“嘎吱”一聲,韓立把汽車停在了寺廟外的停車處,還冇停穩,封睿已經飛快地跳下了車,狂奔向了大開的紅漆寺門。

禪房內。

麵容俊秀安寧的青年拿起了一邊的青石鎮紙,端詳著麵前跟隨了自己許多年的那隻玉石吊墜。

“明泉,我愛你。再見。”他低聲道,雖然冇人聽得見。

手起,鎮紙狠狠砸落。

清亮如鐘的一聲脆響,玉石四分五裂,變成瑩瑩齏粉,最後的光芒散落熄滅。

作者有話要說:  大封:(虛弱地)彆給作者寄刀片了,太多她收得手忙腳亂,一不小心全掉下來□□身上了。

需要營養液灌溉,聽說營養液能續命……

5500字大章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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