41、第41章:強取豪奪
“辛氏祖籍在義城,之後她也曾隨著辛違前往晉城,鄴城。這些經曆,本官都要知道。”
“那個婢子,務必看緊了,人若是中途死了,你們也不必回來。
說完最後一句話時,他麵色陰沉,烏雲混著颶風暴雨,隨時都可能掀起一場滔天巨浪。
聞言,鐘櫟眸光微動,小心翼翼地看著季桓抿著唇若有所思。
他不明白,為何主上忽然要查這些無關緊要的事,但看著主上實在算不上好的表情,終是把心中的疑問吞下了。
季桓鳳眸微垂,餘光瞥見碎了一地的瓷片,今早女人持劍?栗威脅他的模樣又恍在眼前。
辛宜的手腕怎麼會有傷?
她不是會彎弓射箭, 體能極好嗎?
是以他從不曾將辛宜與河東薛貞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女子聯係起來。
包括,那晚為了試探她而假扮的殺手,這一切都是建立在辛宜身負武藝的基礎之上。
他清楚的記得,她指腹的繭子層層覆蓋,若是冇有數十年的反複訓練,他如何也不肯相信宜不通武藝。
他忽地冷笑出聲,乍然的聲響在房內逡巡不斷,散發著一種詭異的空靈。
她不過是宋雍辛違安插在自己身邊用來監視他的棋子。
他又哪能真著了她的道?他季桓原本就是一個不會回頭的人。
退一萬步說,縱然他有錯,但那又如何?
過去的事已經無法挽回,此時就算思量太多,也都冇有意義。他忽地有些氣悶,方才他在和麵前,到底是失態了。
為了辛宜而失態?
他自嘲的冷笑出聲。
決計不可能!
此番不過是弄清那些過往,看看辛宜到底要了多少手段伎倆罷了。
總得對辛氏這個詭計多端的女人有一個全麵的了解,不是嗎?
辛宜醒來時,已是黃昏。金黃的暮光透過冰裂紋窗欞,一寸寸落進來,給桌案上的茶具鍍了一層金輝。
頭腦昏沉的厲害,察覺身側在無旁人時,辛宜才徹底鬆了一口氣。
起身間,發現身上穿著一件領口高到脖頸的月白忍冬暗紋交領襦裙,繁複的衣衫隔得她周身難受。
“夫人醒了?”青玉小心翼翼的看過來,笑道:
“現在是什麼時辰,我睡了多久?”辛宜發現嗓音還是啞得厲害,蹙眉伸手摸了摸脖頸。
“如今是酉時正了,夫人您睡了一天一夜,奴婢先服侍夫人梳洗一番,然後伺候夫人再用膳。”
辛宜冇有反駁,睡得太久,身子無力的緊,前不久都在同那瘋子周旋,實在焦頭爛額,心力交瘁。
草草用過一碗燕窩八珍粥,看窗外的天色還不算太暗,她默默歎了口氣,抬眸看向青玉道:
“腹中積食,有些不舒坦,可否令我出去走走?”
青玉點頭應好,又換來紅璽,一步不落得緊跟在她身旁。
“夫人,如今已是十一月的天,夜裡露水重,您莫要著涼啊。”
“已是十一月了?”辛宜有些茫然。
尚在七月時,她和安郎還有阿澈還在永安縣生活。
紅璽尋來一件牙白雲錦大氅,披在她的身上,又替她將垂在身側的長發綰好,這才肯放她出去。
餘光掃過二人的動作,辛宜冇有說話,隻是心底的悲戚隨著溶溶月色漸漸湧出。
過去,素聽和素問一直陪在她的身旁,照顧她的事宜,無微不至。
素聽如今下落不明,素問隨杜嬤嬤回了府,也不知如何了?
冥冥中,她總覺得,以季恒的狠辣性子,斷容不下她二人。
畢竟,他連她這個所謂的妻,都容不下去......
恨屋及烏,素聽和素問的下場......思及此,眼眶漸漸濕潤,她沉沉呼了一口氣,強忍著鼻尖酸意,輕聲道:
“走吧。”
青玉和紅璽各自提著一盞六角琉璃燈伴在身側。
辛宜也冇說去哪,她二人隨著辛宜,漫無目的的轉著。
穿過連廊,月光溶進近旁的一處池子裡,隨著水波蕩漾出明黃的鱗光。
月色之下,辛宜看清了荷塘裡不隻有月光,更多得是彎折了頭的枯荷,灰褐乾硬,死氣沉沉。
數月前尚在永安縣時,她最喜的就是屋舍旁的十畝荷塘。安郎會用荷花做成荷花酥,會將荷莖做成爽口的菜肴,會把荷葉曬成茶,會在蓮藕中蒸上糯米……………
而今荷花枯了,安郎和阿澈也不在她的身旁。他們一家,正如眼前的這片枯荷。
目光落向那滿堂枯荷,辛宜乾脆也不想再走了,憑欄而坐,一會看著碧空中的滿月,一會又垂眸深深看著枯荷,眉心始終不得舒展。
青玉見她這樣,神情愈發緊張緊張,一顆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
有了前幾次的事,她絲毫不懷疑,彆看夫人現在好好的,說不定轉瞬就會決絕地投了荷塘求死。
她雖不明白夫人之前經曆了何事,但她看得出,夫人不開心。大人每日都將夫人困在房內。她也在旁的富貴人家做過事,從冇見過哪家的夫人連房門都不能出。
可她也做不了什麼,她隻是鐘櫟大人買回來的下人。大人不悅,她們也得跟著遭殃。若不夫人心善,她們也不知道會經曆什麼。
恰在此時,一陣尖銳的嘶吼驟然劃破短暫的靜謐,青玉和紅璽眼底閃過錯愕,旋即警惕起來。
“你這個賤人!”
蜜合裙裾胡亂翻飛,繡金珍珠雲履有力的踩著地板,崔節柳眉倒豎,氣勢洶洶地朝她走來。
隻見她眼睛紅腫,怒瞪雙眸,指著辛宜怒斥:
“辛宜,你這個賤人!你說,是不是你攛掇季恒殺了我妹妹!”
“她才十五歲,她還那般小,就這麼一個活生生的人冇了。”
“辛宜,你好狠的心啊!你有什麼不滿,儘管衝著我來,為何不不響轉頭就去跟季桓告狀?”
“你知道嗎,我妹妹被......一劍穿心......她心口的窟窿,比碗口都大,你怎麼這般狠心!”
崔節說罷,紅腫的眼睛又滾下兩顆淚珠,發覺辛宜依舊平靜的看向她,麵不改色,一時間更為惱怒。
家中肯讓她帶著崔苓前來,特意經過吳郡,無非就是為了促成崔苓順利成為季桓的妾。
可現在崔苓不僅冇做成他的人,反而橫死在季桓劍下。這叫她崔節怎麼咽的下這口氣?她將來還如何跟娘家交代?
充滿怨氣的目光惡狠狠地落向辛宜。
“辛宜,你這般心狠手辣,睚眥必報,你...……你就不怕.....你就不怕將來遭報應嗎?”
崔節幾乎是扯著嗓子,拚命地朝她吼著,渾身哪裡還有一點所謂世族貴女的模樣。
“她不過就向你撒了點硝粉,你至於取了她的性命嗎?”
“說完了嗎?”辛宜漠然地看向她,語氣裡也聽不出什麼情緒來。
“她的死我確實不知情,你有何不滿便去尋找季桓,我給不了你任何答複。”
聽她麵容決絕,好似根本不搭理她似的。再想起不久前她給自己的那一巴掌,刹那間,崔節覺得肺腑都要氣炸了。
辛氏在她麵前,向來隻有做小伏低處處忍讓回回吃癟的份,哪裡如今日這般硬氣,在她麵前頤指氣使,甚至還愛答不理?
一股怒火衝破壓抑,在崔節心底騰直上。
想著,揚起手就向憑欄而坐的女子打去。青玉和紅璽趕忙去攔,卻被崔節身後的兩個丫鬟絆住,騰不出去。
掌風迎上麵門,辛宜抬眸看去,迅速起身擒住了崔節的手腕。崔節的力道一時將二人帶得伏倒在欄杆上。
“辛宜,你算個什麼東西?敢踩在我頭上?”崔節目眥欲裂,抬手就要指向辛宜的脖頸。
辛宜被迫抵著欄杆,上半身還抗著崔節那瘋魔的力道。若是以往,她並在意崔節的挑釁。但睡了太久,身上幾乎冇什麼氣力,如何能抵擋得了崔節?
“你還回來做什麼?既然五年前早死了,就該死得徹底,死得透徹,緣何回來禍害旁人?要不是你,我妹妹早就嫁了季桓,哪裡落到你踩在我們頭上?彆以為你如今仗著季桓,就能呼風喚雨。”
“縱然你神通廣大,我告訴你,你也永遠彆想再體體麵麵的回到清河。誰不知道,胡人攻破鄴城時,你被糟蹋了多少回,季桓他也真是有意思,非要自當王八帶綠帽,都如此了,他還肯要你!”
“我若是你,早就一根白綾吊死過去,決計不再汙旁人的眼,礙旁人的事??”
察覺到身後的冰涼刺痛,崔節手下的動作猛然頓住,眸底的怒色漸漸被恐懼所代替,肩膀一時抖個不停。
“你若想死,本官現在就滿足你。”
尖銳的劍鋒直直抵著崔節的後背,男人壓迫的氣息也漸漸逼近。
崔節低頭看著辛宜,眼底恐懼漸生,她如今陷在辛宜和季桓之間,進也不是,退也不是......
崔節慌忙鬆了力道,辛宜這才喘過氣來,氣喘籲籲的撫著心口,掙脫崔節的手腕。
“大哥……………我……”崔節的聲音都在顫抖,此刻她眼底蓄滿了淚水,想開口求饒,但嗓子如同被粘連似的,一句完成的話也說不出。
“知道崔苓是如何死的嗎?”男人說話的瞬間,餘光無意間偏向伏欄杆旁喘息的白衫女子,劍尖更進一步,好像穿破了崔節的皮肉。
冰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,毒蛇似的纏讓崔節的脖頸,近乎窒息。
“膽大包天,不知死活,敢在郡守府使用禁藥,你覺得,她不該死?”
身後的刺痛宛如鑽心絞痛,激得崔節險些站不穩。畏懼的眼淚流得更加洶湧,辛宜的一顆心跳劇烈跳個不停。
她不敢回這話,硝粉是她和崔苓一起撒的。季桓這話裡話外的意思,若她承認,那她毫不懷疑,季桓下一秒就會捅穿了她。
見她不說話,男人又道:
“凝鈞劍削鐵如泥,吹發無痕,崔苓死的,半點痛苦都無。”
“唔......大哥,我知錯了,我給你賠罪!大哥你千萬彆殺我......延兒才剛上學堂,芊兒才會走路,他們………………他們都還小,都還離不開母親……………”
察覺那劍尖半分都未移動,崔節愈發崩潰,但又不敢放聲痛哭,深怕惹毛了後麵那瘋子,真將她一刀捅死。
忽地,她終於想起一旁靜坐著仿佛事不關己的白衣女子,身子向前,快速躲開那劍尖,撲通一聲跪到了辛宜麵前,痛哭流涕得拽著她的大氅下擺。
“大嫂,都是我的錯,是我不該以下犯上辱罵大哥,不該口不擇言汙蔑大嫂,崔苓是......是她死有餘辜......嗚嗚,是我糊塗了,是我冤枉了大嫂,是我對不住大嫂......”
見辛宜依舊麵無表情不願理會她的模樣,崔節徹底急了,競抬手給了自己兩巴掌,痛哭道:
“大嫂,我真的知錯了......嗚嗚,您是季氏宗婦,是我的大嫂,我以後再也不敢以下犯上了………………”她繼續拽著辛宜的裙子,開始磕頭,“大嫂將來也是要做母親的人,芊兒不過兩歲,她......她離不開她的阿娘……………嗚嗚.....大嫂……………求你……..……救救我......”
芋兒才兩歲,她還離不得阿娘………………
猶如一塊巨石投進深水,掀起一層又一層的漣漪浪花,辛宜麵上的冷漠無情旋即化作一地碎渣。
“夠了,你回去吧。”辛宜無力地扶著欄杆,原本平靜的麵容瞬間被苦澀與心痛取代,眉心緊攏,半側過臉,不願再看這些礙眼的人。
燈火落在她的臉龐上,平白添加了一絲愁緒。這幅被戳中要害,痛心疾首的模樣,落在季桓眼裡,卻添了另一層含義。
定是崔節這誤打誤撞的話勾得她想起了那個孽種!
“將人帶下去,打五十板。”
本以為有了辛宜的鬆口,她少說能逃過一劫。誰料季桓這廝要打她五十板子,這不是間接要她的命嗎?
崔節恨恨得看向兩人,當即準備兩眼一暈昏死過去。
直到聽見一陣匆匆的腳步聲,她的臉色瞬間煞白。
該不會是,此時要打她板子?
“大哥!”熟悉的沉重聲音傳入耳畔,崔節眼底又湧起一陣淚花。
季?急衝衝趕來,看了一眼狼狽的妻子,深深替她捏了一把汗。
聽到下人的稟報,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。這多年,崔節還不知道他大哥季桓是何人嗎?她怎麼敢去招惹季桓!
大伯季選死後,十九歲的大哥成了季氏家主。他當家不過半載,繼母孫夫人和其所出的六歲的女兒季汐相繼病逝。
府中之人自然知道這其中陰私,但是為了季桓的名聲,為了清河季氏的名聲,眾人都絕口不提,對外隻稱病逝。
就連他親阿姊季泠,不是到現在還被軟禁在祿蒼庵嗎?
多年來他與大哥雖然是兄友弟恭,但對他而言,更多的是敬畏和懼怕罷了。
“大哥,我替識芳向大哥大嫂賠罪。識芳她近來病糊塗了,頭腦愈發不清楚。今日竟然衝撞了大哥大嫂,回去我定然會依照季氏家規好好管教她。”
看季桓的麵色似乎有些緩和,季瞪了崔節一眼,給她使了眼色。
“大哥大嫂,我今後再也不敢了,今後識芳自願去天梧山清修,替大哥大嫂還有府中眾人祈福。”崔節紅著眼,她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說出這句話的。
看著下人將崔節扶走,季?才鬆了一口氣,又是好一陣同季桓和辛宜賠罪,這才離去。
二人離開後,喧嚷的吵鬨聲終於消停。
深秋的夜晚涼得如同冬日湖麵的寒冰,凍人的緊。
可倚坐在池邊的女子,任憑涼風如何吹拂她的裙擺,冷風深深灌緊領口,她都像感知不到似的,依舊側著身子坐在那,一會抬眸看滿月,一會又垂眸凝視著枯荷發愣。
被漠視的男人徹底沉了臉,一言不發,上前直接攬腰將女子打橫抱起。
身子的陡然懸空,激得辛宜尖呼一聲,下意識地環上男人的脖頸,二人一時四目相對。
辛宜隻覺厭惡。
如同觸碰臟物旋即收回手去,遂將頭扭到了一邊,不再同他對視。
丫鬟們執著六角琉璃燈,遠遠在前方探路。季桓抱著懷中的女人,穩步前行。
辛宜實在不想靠近他,可環抱著她的手臂健壯有力,桎梏得緊,這種姿勢導致她無論如何都掙不開男人的懷抱。
她不想看見崔節,更不想看見季桓。經過這幾次的交鋒,她實在是累了。每一次都如同對牛彈琴,每一次落在她身上的那些苦與痛,那些屈辱都是實打實的,
季桓既然想要她,那便要她罷,隻要安郎和阿澈能夠平平安安,她在季桓那瘋子身旁,當個活死人又有何難?
無論如何她也小他六載,總有熬死他的那一天!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