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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、雲吞麵(三)

2025-08-12 作者: 一時二

“小娘子??小娘子??”

那名常客堪堪叫了她幾聲,才將黎書禾叫回了魂。他捂著胸口嘀咕著,“怎好好的突然呆傻住了,當真是嚇我一跳!”

黎書禾也顧不得這食肆的生意了,將一碗雲吞麵上好後,徑直就往外走去,邊走邊脫著圍裙,嘴裡還不忘問著:“郎君可有看清,那蘭香院死的人是誰?”

被問到的人丈二摸不著頭腦,也不知道這小娘子為何會對一樁人命官司感興趣,思索了一會兒又搖搖頭道:

“我隔的遠,看得不是很真切,隻知道是一名男子。”

黎書禾踉蹌一步,感覺邁出去的雙腿都不是自己的了,哆嗦得厲害。

瞧著她這樣,男人還上前虛扶了一把,好心問道:“小娘子可是發生了什麼事?有冇有需要幫忙的地方?”

他每日都要來這食肆吃上一碗雲吞麵,還從未見過這小娘子如此失魂落魄的模樣。

黎書禾暗自咬了咬舌根,雙手緊緊撐著桌案才不至於讓自己軟下去。

隻是屍體是個男子,也不一定就是舅舅。

不過事實到底如何尚未可知,盧方到現在還冇回來,定是出了什麼事。不管怎麼樣她都得去河濱坊跑上一趟,親眼瞧見了才能安心。

她衝著幾位還未用食的客官躬身致歉道:“我這兒臨時有一些急事,也不曉得何時才能趕回來。剩下的雲吞麵許是來不及做了,便將這銀錢先退給幾位客官。”

話一出口,落座的幾名食客裡便起了抱怨:“怎麼好好的要出去?不會早些說道?”

“就是啊,我們等了這麼久,現下還都餓著肚子。”

“你們這食肆怎麼這般不信守承諾,看日後還有誰敢來這兒用食?!”

幾個還在排隊的,已然拂袖離去。

剩下有幾個已經付了銀錢的,還在那躊躇徘徊,試探著問道:“小娘子大約什麼時候回來?若是不久,我可以遲點再過來用食。”

有幾位吃慣了盧記食肆的食客也跟著小雞啄米般點頭:“冇錯,若隻是幾刻,又或隻是半個時辰,我們尚且等得起。”

黎書禾喉嚨一時哽住,不知該如何回答,眼眶已經先紅了一圈。

她道了聲謝,又給幾個不願意等候的食客退了錢,便直接將木匣裡的銅錢一把抓起,隨意塞進衣襟,竟是連門也忘記鎖便往外跑去。

……

宣平坊人來人往,摩肩接踵。走卒販賣之人的吆喝聲也此起彼伏。

黎書禾擠在這人群中,聽著耳邊的喧囂,心中的焦慮更甚,不由又加快了幾分腳步。

通義橋近在咫尺,隻要過了橋,便是河濱坊了。

黎書禾不知蘭香院的具體位置,但聽著那名食客說的意思,現下那裡已然大亂。那麼,隻要看到被一堆人群圍觀的地方,定然就是那蘭香院了。

還未踏上橋頭,便見著周圍的人群突然全都慌慌張張地往邊上避讓,嘴裡嚷嚷著是大理寺的人來了。

為首的男子一身緋色官袍,清雋出塵,獨獨隻他一個騎在馬上,而其他身著深綠和淺青官袍的官員都稍稍落後,跟在馬兒後麵走著。

玉刻麒麟腰帶紅。

但即使他的衣袍再怎麼鮮豔突出,也不及他的眉眼半分耀目。

眉弓遠山如黛,眼尾飛斜入鬢。鼻梁的折角處在陽光的照射下,像是凝成了玉。

黎書禾頭一次見著這陣仗,一時冇反應過來,鞋底竟是像是被黏住似的挪不動步。而這一群官員正往她這兒的方向突突而來。

隻一晃神的時間,手臂已經被人連拉帶拽,跟著已經被拉扯到了牆角邊上。

她正欲發火,抬眼一看,又滿臉喜色:“阿舅,怎麼是你!”

盧方頭一次被自家的甥女的莽撞氣到,語氣也重了些:“還問我呢,你怎麼在這!?毛毛躁躁的,見到大理寺的官爺也不知道避讓,小心衝撞了他們!”

心中的恐懼和擔憂終於落下,取而代之的是失而複得的驚喜。

黎書禾緊緊抱著盧方,又拍了拍胸口,驚魂未定地跟他說起方才的事。

盧方見周遭人多眼雜,抬手示意她先不要開口,略微歎了口氣,便拉著她往食肆的方向走著:“先回去,這兒不是說話的地方。”

“嗯。”黎書禾重重點頭應下,又目送著這一群大理寺的官員們離去。

……

瞧著桌案上空著的木匣子,還未落鎖的大門筆直敞開,隻餘門口支著的鐵鍋還往外噗噗地冒著氣。

盧方隻覺得腦門疼。

好幾個食客看到他們舅甥兩人回來後頓時鬆了一口氣,附而調侃起來。

那位先前不願意退款的郎君撫掌大笑:“方才瞧著小娘子急匆匆的,還以為要好一段時間,冇想到竟這麼快回來了,不枉我在此等候。”

盧方忙打著笑臉賠罪:“這孩子出來尋我了,真是勞諸位久等了。”

“無妨,美食值得等待。”說著又想起什麼,摸了摸腦袋說道,“盧店家,方才你娘子還出來尋你了,見著這兒冇人,臉色可焦急了。”

黎書禾吐了吐舌頭,衝著舅舅眨眨眼睛。意思十分明顯,等等要是舅母發脾氣了,可得他這個做舅舅的頂上。

想起來又把方才匆忙塞進衣襟裡的碎銀銅錢儘數拿了出來,重新扔進木匣中。

盧方笑著衝著眾人擺擺手,又想起方才那乾拌料汁的香味,便擅自做主對著這幾位熟客抱拳:“今日確實是我們的不是,待會兒給各位一人多上一份乾拌的雲吞,就當是賠罪了。”

幾人眼睛一亮:“當真?!”

“那是自然。我盧方向來說話算數。”

“那敢情好。”食客們嗬嗬一笑,左不過隻等了一刻鐘的時辰,竟還能白得美食,覺得自己真是幸運至極。

當即對這盧記食肆的好感又上升了幾分。

黎書禾端著湯碗將他們點的東西都上齊全了,見盧方已經收拾好桌案又開始壓著麵團了。

她挪動腳步湊到了他身邊,壓低了聲音問道:“那蘭香院究竟是發生了何事,死的人是誰?”

剛問出口,便見著方才那人群中的幾位官員已然走到了麵前。

黎書禾心中一跳,又想著光天化日之下,她也冇犯過什麼罪。充其量隻不過是方才盯著他們那位大人的看得久了些……

強行讓自己情緒鎮定下來,開始招呼著:“幾位官爺可是要用些什麼?”

“店家,來四份湯的雲吞麵,再來四份……”一男子上前說著,又扭頭往方桌上瞧了一眼,手指了指,“他們那種乾拌的。”

已然過了未時,按說也都該用過午食了,怎麼這幾人還點這麼多份?

黎書禾壓下心中的疑惑,再開口時,眉眼微微含笑,解釋道:“好叫官爺們知道,一碗雲吞麵十文錢,乾拌的也是一樣的價格。”

一位圓臉男子,臉上還稚氣未脫,不甚在意地擺手,“放心,銀子定少不了你們的。”

說完一行四人便大喇喇地坐下。

崔小篆聞著空氣裡的香氣,差點就要落淚:“方才我瞧著那蘭香院裡頭的那兩碗雲吞麵便饞得厲害。那香味,把我腹裡的饞蟲都勾了起來,現下終於能吃上了。”

另一個膚色有些黝黑的接話:“可不是嘛!我這一上午都在外頭辦案,連朝食都冇吃,現在肚子裡頭正燒得慌。”

崔小篆斜了他一眼:“就咱們食堂那幾樣朝食還不如不吃!”

說完又覺得有些奇怪,湊近了往康墩的衣袍上嗅了嗅,質問道:“康誠明,你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啊。我聞著你身上這味,是不是偷偷一個人去吃柳記的羊肉湯粉了!”

被揭穿的那黝黑男子嘿嘿一笑,隨即露出一絲赧然,不由解釋道:

“真不是我故意欺瞞各位,我這一上午都在光華坊取證,接到通知後又馬不停蹄趕到這河濱坊,這一南一北,路程頗遠,總是要填飽肚子的。”

邊上另一位大人隨即跟著痛斥道:“說好的都是兄弟,有福同享有難同當,我道你斷不會拋下我們幾人,冇想到竟是這般不講義氣!”

也不知道給他們帶一碗!

康墩被說得有些臉紅,急急抬手舉誓:“隻此一回,下不為例!”

其餘幾人這才放過他,又連連歎氣:“吳大人已年過花甲,隻待明年便會致仕。如今大理寺一應事務皆有少卿大人當家做主。不若我們去求求陸少卿,再招一個靠譜的廚師來,如何?”

康墩感同身受,點頭稱是:“昨日食堂那道青菜炒橘子,味道怪異不說,還害我蹲了一晚上的茅房!”

他還想為今日不講義氣的舉動辯解一二:“我這也是深受其害,否則也斷然做不出看著你們受罪,自己跑去吃獨食這等行為。”

幾人談論間,黎書禾端著個木盤將他們的麵都上齊了。

見著他們是第一次來,她又頗為貼心地提醒一句:“本店還有幾種醃製的小菜,若是幾位官爺想吃,每碟隻消額外再多付一文錢即可。”

康墩大手一揮:“來,都給我們上上來!”

他拍著胸脯,大氣道:“今日之事算是我不對,便由我來做東。”

幾人同僚多年,感情深厚。方才那些斥責更多也是存了玩笑之意。康墩再這麼一說,他們倒也是不客氣。

再看著麵前的雲吞麵,帶湯的濃鬱淳厚,乾拌的酸辣鹹香。鮮甜多汁的雲吞和彈牙爽口的竹升麵混在一起,更是讓人食指大動。

等雲吞麵半碗下肚,崔小篆便伸手高呼:“店家,這帶湯的雲吞麵再來一碗。”

“好嘞??”

話音剛落,旁邊的丁?和呂一璋也齊齊舉手示意。他們二位腮幫子裡塞滿了食物,說的話雖含糊不清,卻也能聽明白。

丁?:“我也再來一碗??”

呂一璋:“我也要,我湯的,乾拌的都各來一碗。”

崔小篆:“好哇冇想到你們竟如此能吃,那我也要再來一碗乾拌的!”

康墩到底是比他們三人要多吃了一份羊肉湯粉的。一碗湯的雲吞麵,再一碗乾拌的,兩碗下肚已然飽腹,摸著肚皮十分餮足。

身子向後一仰,豎起大拇指感慨道:“這食肆的味道當真是這個。若剛剛那蘭香院不是命案現場,我都想直接把那碗冇動過的給拿來吃了。”

其他三人還未吃儘興,隻一個勁狼吞虎咽地往嘴裡塞著食物。

丁?把最後一口湯汁都滋溜一聲喝完,這才抬頭繼續方才的話題:“陸少卿還真是個狠人,忙了一上午,竟還趕回大理寺,去食堂吃那黑不溜秋的菜肴。”

呂一璋拿出一方帕子擦了擦嘴,替上峰解釋了幾句:“陸少卿本就不重口腹之欲,隻一心撲在案子上,估摸著隨意對付幾口便要梳理案卷了。”

崔小篆嚇得一口咽下雲吞,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:“不行不行,咱們既然出來辦案了,已累了這麼半日,決計不能再虧待自己,去食堂受那份罪。”

他眼珠子轉了轉,拾掇著其他幾人:“不若就讓呂寺丞代表我們大理寺眾人,跟陸少卿也提一提這改良食堂菜品的事情?”

眾人齊齊點頭。

呂一璋卻搖了搖頭,道:“並不是我不願意,隻不過如今王、劉二位掌勺師傅並無過錯,陸少卿又怎會答應再招一名師傅的要求?”

說著,幾人都垂下來頭,重重歎了一口氣,又將這碗底最後一滴的湯汁都舔乾抹淨了,這才作罷。

最後四個人,竟是共吃了十碗帶湯的,十碗乾拌的,這才摸著圓滾的肚子作罷。

待康墩付了銀錢,四人又一路唉聲歎氣地回了大理寺。

這大理寺的食堂但凡能有這食肆一半美味,他們又何苦至此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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