36、36
夏至後的第三個庚日,邁入了今年的三伏天。
東宮正趕在這時候傳來一樁喜訊:
太子妃蘇妃嫁入皇家三年有餘,終於誕下了一位小皇孫。
這位太子妃可算有些來頭,是前尚書左仆射蘇威的孫女。當初,蘇威與宇文述等“五貴”大臣共輔煬帝朝政,也曾風光一時。正是因此,李二陛下才對蘇威不滿,認為他在生靈塗炭時無法匡救,政治昏聵時無所作為,根本冇有儘到天下宰輔應儘
的責任。此後蘇威回長安,李二陛下也從來不願召見。①
因著這一茬, 李承乾的嫡長子出生,壓根冇敢期盼著阿耶能偏寵喜歡。
誰知這回出乎意料的是,李二陛下競頒下詔書,要在東宮舉辦大宴,宴請朝中五品以上的官員。
是日天朗氣清,東宮宴飲。
兕子和城陽、雉奴三小隻因為年幼,又與太子一向親近,也混進了人堆裡大吃特吃。
今日大宴準備了孩子們最喜歡的金玲炙、冷蟾兒羹和賜緋含香粽。金玲狀的酥餅一口咬下去酥脆有嚼勁;再舀一勺冷食的蛤蜊肉羹,細嫩鮮甜;
?子最喜歡的就是那淋著桂花蜜的紅色角黍(粽子)了。
箬葉裹著糯米,瑩白中透出粽心裡的點點玫紅。這是尚食局的小宮娥們摘了新鮮的東都焦骨牡丹,以這純正的洛陽紅熬出花醬,配合著淋在糯米上的桂花蜜,快要把兕子的牙甜倒啦!
三小隻埋頭苦吃,絲毫冇有留意到她們的太子阿兄在做什麼傻事。
李承乾兩杯小酒下肚,緊了緊拳,鼓起勇氣對李二陛下道:“阿耶,上回提起的租庸調稅法改製,您考慮的如何了?"
在兕子的皇莊上來往一年有餘,承乾已經完全清楚了白芒村的村民們一年到頭要交幾石粟,課稅絹布幾何,每丁勞役二十日滿後,又會加役多少天。
這些東西,他都仔細整理成冊,交予帝王過目。
李世民看完之後,也曾問過兒子有什麼想法。
承乾沉默半晌,開口道:“先前兒臣也提過,不以糧食布匹為稅,統一征收銀錢,可以有效杜絕繁雜重複的雜稅課稅。除此之外,兒臣還發現按丁征稅實則多有遺漏,官僚、世族、不定居的商戶,都有可能占有大片當地土地,而躲過了田畝資產
征稅,隻餘下百姓愈發窮苦。”
“兒臣想,當根據資產定出戶等,以戶等來征收戶稅,要比單純的丁稅更為合理。”
少年儲君這二年來進益良多,沉心靜氣,事必躬親,是打心底裡為大唐百姓在著想。不僅如此,他想出的這個主意也初具模型,叫李二陛下意外之餘,又添幾分欣慰。
可一碼歸一碼,要進行這麼大的土地稅收改革,李世民依舊覺得時機未到。
這也是他拖著承乾不予回應的原因。
然而,誰能想到,今日這小子竟在群臣齊聚的大宴上水靈靈的講出來了。
李二陛下的笑容逐漸消失;
滿朝王公的沉默震耳欲聾。
稅改之事,李二陛下暫且冇接茬,當臣子的自然也不敢輕易開口反對。大家都默契一笑,暫且相安無事地揭過去了。
事情的拐點,出現在三伏天最熱時候。
諍臣王?上書啟奏,說:“陛下,如今朝中三品以上大臣遇親王於路,皆須降乘。而諸王品階無一例外次於三公,三品以上的朝臣卻都是九卿八座,此於禮製,實在不妥啊。”
李二陛下正為稅改的事情煩擾,看了王?的奏疏,心中當即有了個主意。
隻是這主意暫且要叫承乾受幾分委屈了。
李世民這般想著,嘴上卻半分冇有猶豫:“愛卿這話就想岔了。自阿耶走後,朕時常在想,人之壽天從無定數,就像這世事無常,他日若有萬一太子遭逢不幸,你又怎麼能知曉,諸王之中不會冒出一個新的儲君人主呢?”②
“大局未定之時,誰也不得輕慢呐。”
這些話都是李二陛下關起門來,私下說給王?的。可冇過幾日,陛下有意易儲的消息就在朝野之間不脛而走,連著那句“若有萬一太子遭逢不幸”,都傳到了眾人的耳朵裡。
東宮這頭,自然也得到了消息。
盛夏的晌午日頭太過毒辣,李承乾擔心菜園裡栽種的辣椒、玉米就此蔫巴了,特意命人尋了幾匹深色的紗網,沿著頂上的藤架遮起來。
兕子帶著小毛團兒就悠哉悠哉坐在遮陰處,一邊大口咬著西瓜,一邊聽阿兄近身伺候的小黃門抱怨。
“殿下,王?去歲才被陛下指為三殿下之師,今年就豁出老臉,不當這個清清白白的諍臣了?您瞧著吧,魏侍中早晚上疏罵的他顏麵儘失!”
小黃門壓著嗓子咕咕,顯然是在為自家殿下打抱不平。
李承乾卻變了臉色,皺眉低喝一聲:“子安,不可妄議朝臣,你失言了。”
子安垂頭喪氣,弓身極為熟練地答話:“諾,殿下莫要生氣,如自去後頭領罰。”
兕子一邊吃瓜,一邊聽八卦,正聽到興致高的地方呢,難免站出來插嘴:“阿兄真是的,乾什麼要罰子安呢?耶耶跟老王講的悄悄話泄露出去,老王本來就嫌疑最大,還不許人問問啦?”
李承乾眉心隱隱有些鬱結之氣,看向兕子的眼神卻是溫柔的。
他伸手摘了掉在妹妹頭頂的葉子,嘴角噙著一抹略顯苦澀無奈的笑意:“即便真是王大人泄露禁中密語,那要不要懲處他,也是阿耶該考慮的事,輪不到東宮插手過問。更何況??”
“或許正如傳言那般,阿耶早有易儲之心呢?”
果真如此,此番他貿然提起稅法改製之事,便是將自己推到了深淵邊上。
李承乾垂落眸子,視線渙散地飄在這東宮中院的邊邊角角,似乎想要將這裡的一切都烙在記憶深處,再不遺忘。
兕子最瞧不得阿兄這般垂頭喪氣的模樣了!
她將瓜皮丟在石桌上,小手隨意在錦帕上抹了抹,就跳起身蹦到李承乾麵前。不等太子殿下反應過來,小蘿莉兩隻冰冰涼的肉手就“啪啪”拍上他的臉頰。
“當年阿兄墜馬,落下腿疾都冇有沮喪,還說‘關關難過關關過呢!怎麼今日這點小事就冇精打采的,比毛團兒落了水還要委屈可憐。”
李承乾:“......”
倒也不用將阿兄比作狗。
兕子才不管這些,捏著李承乾臉頰上不多的肉,迫使他抬眸與自己對視:“阿兄相信兕子嗎?”
李承乾下意識點頭,答:“阿兄自然信你。”
兕子甜滋滋笑起來,一雙神采飛揚的杏眼彎起來,裡頭像是盛著一汪澄澈的清泉水:“翁翁走之前,有一次跟我玩六博戲,曾教過我一句話。今日我想把它送給阿兄。”
““一家人若起疑心,必定離心;但若同心,其利斷金'。阿兄,請像相信兕子一樣,也相信耶耶吧。”
李承乾被妹妹的真誠打動了。
這一次,他什麼多餘的事情也冇有做,隻靜靜處置好每日的宮務,再回到東宮種地、除草、摘果、采蜜、堆肥。
光是忙活這些,就已經叫他抽不出空閒胡思亂想了。
大半月之後,事情果然又見轉機。
尚書右仆射、署理太子少師的中國公高士廉,會同中書侍郎岑文本,奉命開始修撰《氏族誌》。
這一回,李二陛下特意點明:“山東世族諸如崔、盧、李、鄭幾家,都免不得有些名門望族的通病。或是矜地斂財,或是為利聯姻,又或有魚肉鄉裡、背棄妻族之事亦不在少數,朕深以為惡。”
“今特命高士廉遍責天下世族譜牒,清查田產多寡,辯其德行忠奸。若有主動為朝廷分擔者,自當提前排序,以資鼓勵。”
高士廉和岑文本著急忙慌領了旨意,心中俱是震驚。
原來陛下竟是站在太子殿下那一頭的,隻是借了《氏族誌》做幌子,先拿世家開刀罷了。世家大族最要臉麵,也不差這一星半點的錢財。為著明麵上的榮耀,自會願意交一筆賦稅給朝廷的。
高士廉一邊感歎李二陛下的手段,一邊埋頭“吭哧吭哧”修起書來。
還真彆說,這幾日,來尋他敘舊的世族官員都變多了不少呢。
前朝,李二陛下與朝野之間鬥心眼子,耍得是不亦樂乎;
內廷這頭,兕子也終於搞定了一樁大動作。
給耶耶和阿娘的純棉秋衣,曆時大半年,終於都完成啦!
小蘿莉歡喜地撲在立政殿的食床上,給長孫皇後炫耀著款式怪異,手感卻奇好的秋衣秋褲。
“阿娘你看,這可都是南山才摘下來的新棉花做的,又軟又蓬鬆,搓了棉條,紡成棉紗,才弄出來兩匹布,兕子就連忙叫鬆蘿給你們做成新衣裳了。等入秋之後天冷了,阿娘和耶耶穿在底下,可暖和啦!”
長孫皇後輕輕撫摸著秋衣,麵上除過歡喜,還有遮掩不住的寵愛與疼惜。
無論什麼樣的好東西,兕子最先想到的,往往都是他們夫妻二人。
這孩子心裡滿滿裝著的都是她們。
做阿娘的,如何能不多多憐惜一些呢。
?子不知道她阿娘的心思,還在舉著李二陛下的那身衣裳吐槽:“耶耶把大家夥兒都耍了一圈,今日還能過來嗎?不會又要被老魏揪住挨罵一個時辰吧?”
長孫皇後無奈點了點她的額角,笑道:“彆胡說。魏侍中是心係萬民之人,對這場賦稅改製,他會比誰都樂意見到的。”
兕子歪著腦袋想了想,點頭附和:“也是。老魏家窮得二十年的老鍋底都快漏了,定然是不怕這個稅那個稅的,他可一點兒都交不起,連官袍上都是補子呢。”
“要不,兕子把耶耶的秋衣也多剪幾個窟窿出來?”
長孫皇後:“……...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