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34、34

2025-07-15 作者: 鴉瞳

京大內西側為掖庭,東側為東宮,再往宮城的東北隅走,便能瞧見大明宮。

貞觀十年的年尾,太上皇才搬進這座富麗堂皇的宮殿時,它前朝部分的含元殿和宣政殿還冇有落成,隻勉強修了一座足以容納內朝朝會的紫宸殿。因著太上皇的衣食住行幾乎都在內庭,經費又有限,閻立本隻能側重於後者的營造。

大明宮的內庭設計十分精妙,是以一座巨大的蓬萊池(太液池)為中心進行布局的。

太上皇的寢殿就在西池一側。

才下過一場大雪,正是凍手腳的時候,蓬萊池的一池清波也在天寒雪冷中結成了冰,厚厚一層,將整個池苑與內宮寢殿嵌連起來,透出一種難以言說的孤廖寂靜感。

池岸邊光禿禿的柳樹梢上,立著一隻灰喜鵲。

屋簷的積雪一時吃重,從瓦上摔落下來,砸在地麵形成一座濕漉漉的“鹽山”。

太上皇就坐在寢殿內的窗扇底下,一麵看著冬景,一麵小杯啜飲著才泡得熱乎乎的枸杞紅棗茶。

今年,他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。

待在火牆和炭盆燒得奇旺的內殿,竟還覺著身上發寒,非得蓋得嚴嚴實實,團在炕榻上才好受一些。

與之相反,兕子蓋著夾被實在太熱啦。

她兩腳一蹬, 將這礙事的東西推得遠遠的,盤盤腿好奇問:“翁翁喝滾燙的茶,蓋厚實的花被,就一點都不熱嘛?"

太上皇兩隻眼眯起來,彎眸勉強才能看清兕子的模樣,索性撂下茶碗,和藹笑答:“翁翁老了,不比你們年輕人火氣旺。就這點兒火星子,若不使勁焐熱,眼瞅著也要熄滅嘍。”

兕子一聽這話嘴巴撅起來,眉頭都皺上了:“才不會呢!翁翁哪裡冷?兕子才種了好多好多?花,軟軟乎乎像天上的雲朵一樣,叫阿福給翁翁都裝在夾裡頭,蓋上就更暖和了。

太上皇聽著孫女兒小嘴叭叭,誇耀著自己種的那幾花盆花,甚至還想拿來裝一條棉被,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。

兕子呲牙:“翁翁笑話我,翁翁壞!”

太上皇一聽,連忙止住笑聲,伸手揉了揉孫女的發頂,歎道:“咱們小兕子有心了,這麼一點珍貴的?花,竟願意全都送給翁翁,翁翁這是開心?,又如何會笑話。”

小蘿莉聽著這話,才後知後覺反應過來。

花盆裡種下的幾樹?花,怕是根本不夠裝滿夾被,給翁翁取暖用的。

她有些垂頭喪氣起來,哼哼唧唧道:“今年時候不對,所以兕子種的太少了。等到明年春日,宋管事在南山上大片大片種滿?花,到了夏天,就會有一眼望不到頭的?花花海啦。”

“到時候,翁翁一定要跟?子一起去看!”

兕子的眼中清亮一片,滿含著期許。

太上皇喉間一哽,頻頻點著頭,鄭重應道:“好,好,明年仲夏,翁翁就去南山瞧瞧盛放的棉花,究竟是何種奪目風采!”

他這一雙眼早已昏花,辨色不能。

可若能再為寶貝孫女留下一些值得回憶的溫情,瞧得見,或是瞧不見,又有什麼要緊呢。

棉花要變成棉紗,這中間可不是一道工序就能完成的。

摘花之後,一般都先要晾曬清理。因著李二陛下摘棉花那夜下了大雪,此後,一連數日都冇有什麼暖和的豔陽天,兕子就隻好眼巴巴候著,耽擱不少時間。

等到晾曬蓬鬆,清理乾淨上麵的雜枝枯葉之後,就要進行梳棉了。

唐人的梳棉技巧並不高明,尚且還停留在借用小齒頭一點點散開棉結,拉長纖維並去除瑕疵的水平。

午後的閒暇時光裡,鬆蘿就會帶著一群小宮娥,將這點精細的活計慢慢做下去。

“公主可交代過了,這棉結一定要完全梳開,長長短短的絲絮也都得整理成差不多的長度。大家夥兒都警醒著些,可彆在這關鍵時候偷懶啊。”

鬆蘿的話,向來冇人敢不聽。

於是,約摸又過了六七日,梳棉也完成了,變成了一根根細長的棉條。

這棉條可還不能直接紡紗呢。

此物非得宮娥們費些力氣,將七八條棉條並條之後,拉長抻展,抽細均勻,才能加撚成為粗紗或是細紗。

而紡織棉紗的工具就更是落後了,是一種叫做“手搖繅車”的木造物件。

兕子瞪圓了眼趴在邊上,看著兩位織娘一人投繭,一人手搖絲?,埋頭苦哈哈勞作半晌才織出來一寸長的棉紗,整個人頓時崩潰,抱頭大叫著跑遠了。?

她要得到一筒成熟的棉紗,簡直就得費老牛鼻子勁兒嘛!!!

苦等許久的小兕子早就耐心告罄,開始在腦海裡跟係統抱怨起來:“你騙人,這樣出棉紗,簡直像是老烏龜在爬,耶耶才不會同意在大唐種滿棉花呢!”

I.

【請宿主認真讀取附加任務資料,在該係列任務中,已經向您提供了完備的紡紗技術提升圖紙,以及織布技術大改進圖紙。】

兕子暫且還冇有體會過織布的苦,索性先將它拋到一邊,專心看起紡紗工具的圖紙來。

這是一架八個紗錠豎直排列,由一個紡輪帶動的木造手搖式紡紗機。圖紙上不僅標注了各個裝置的注意點,還貼心地寫上了紡紗機的名字??

珍妮紡紗機(Spinning Jenny)。

兕子看不懂那些古裡古怪的洋文字,卻覺著這個一次可以紡織出許多棉線的工具十分有意思。

這樣一來,紡出棉紗的速度不就一下子提升了八倍嘛!

小蘿莉忍不住捂嘴偷笑,開始異想天開。

要是她讓宋管事造出一架二十個紗錠的紡紗機,會不會......速度就更快啦?

兕子越想越覺得可行,直奔書房要了紙筆,就蹲在扶手椅上寫寫畫畫起來。

她如今這一筆飛白儘得李二陛下真傳,就連作畫也跟著有了幾分韻味。隻不慌不忙幾筆,就將原先的珍妮紡紗機圖紙做了改動,繪出一副“二十紗錠手搖紡紗機”圖。

兕子長呼一口氣,將墨跡吹乾,遞給鬆蘿:“送去南山,請宋管事叫莊子上的巧匠快些做出來吧。”

她又想了想,將珍妮紡紗機的圖紙也一並遞過去。

“兩種都做出來,試試看哪個效果好。”

鬆蘿好奇探看一眼,隻覺兩眼一抹黑,連忙頷首應下。

日子就這樣平平淡淡,卻也不失鮮活地溜走了。

臘月二十五日,眼瞅著到了年根兒底下。南山那頭終於傳來好消息,說是兩架紡紗機都製成了,至於哪個好用還得再摸索幾日,才能給個準話出來。

即便如此,兕子也已經非常開心啦!

小蘿莉此時完全清楚地知曉,她種下的?花,根本做不出來什麼全棉秋衣。為了不浪費這點珍貴的勞動成果,她摳摳搜搜的叫鬆蘿做出了三塊小手絹,專門用來給送給阿耶、阿娘和阿翁。

為了區彆開來,兕子還特意在手絹上繡了“耶耶專用”的字樣。

收到禮物的李二陛下一下子就感動地用上了;

長孫皇後也拿在手中翻來覆去地瞧,顯然是喜歡極了;

唯有大明宮這頭出了些問題。

太上皇每日都有午間小憩的習慣。按照以往的規律,到了未時一刻,他便該醒來,用些點心茶水了。

可偏偏今日,內殿一直冇有傳來響動。

阿福貼身伺候了這麼些年,心中正嘀咕著不對勁,打算進去瞧一瞧,就看到兕子一路從西池橋上狂奔過來。

阿福連忙上前,將情況說明。

兕子聽到一半,就大步向殿內走去:“不怕,我進去看看翁翁。’

推門進去,內殿的火牆燒得競比前廳還要旺一些。明黃床帳微微遮掩,依稀能瞧見太上皇側身躺在榻間的背影。

兕子下意識屏住呼吸,掀開床帳,小聲喚道:“翁翁,翁翁醒醒呀,兕子來看你了。”

太上皇並未挪動身軀,隻隱隱發出粗沉的喘息聲。

阿福聽著這出氣多、進氣少的動靜,心頭一個咯噔,連忙上前告饒一聲,伸手前去探看。

心頭猜測的那個想法應驗了,阿福卻是腳下一個踉蹌,向後退了幾步,險些栽倒在地上。

兕子回眸,臉色驟然間變得慘白。

她已經猜到了真相,卻還是固執地抱著翁翁,咬牙不叫眼淚落下來:“愣著做什麼,翁翁生病了,要趕緊請耶耶和太醫令過來!”

阿福回神,深深望了兕子一眼,弓下腰去應一聲“諾”。

不過須臾,大明宮前殿的宮人們就都被調動著忙活起來。太上皇身邊離不得人,阿福也不敢放著年幼的公主單獨待在此處,隻能親自陪在身側,派了徒弟去兩儀殿。

李世民匆匆趕來時,兕子的兩隻眼睛已經憋得通紅。

見女兒委屈又難過的模樣,李世民心頭那點隱隱的悲痛被牽起來,也暴露在了明麵上。這一刻,大明宮內仿佛冇有了帝王之爭、皇家齟齬,隻剩下人生走到儘頭的老翁,與他情感稍許複雜的兒子,以及至純至善的小孫女。

生命燃到儘頭,太醫今已是束手無策。他隻能給太上皇紮了銀針提氣吊命,再默默退出去。

兕子被李世民攬在懷中,正雙手牽著翁翁的手,默默將小臉埋在裡頭掉眼淚。小孩子的眼淚大顆大顆落下來,仿佛永無停息,太上皇粗糙的大學竟都承不住了。

他不得不從昏迷中轉醒,費勁全身力氣,再摸一摸小孫女肉乎乎的臉頰,笑歎:“不哭啊,翁翁的好兕子,可不能再哭了。”

這般傷心又傷身,叫他這個做阿翁的瞧了,如何能不心疼?。

兕子聽到這把沙啞的聲音,眼淚連忙止住,抬起頭喚道:“翁翁你終於醒了,我、我還以為...………以為翁翁不要兕子了。”

太上皇淺笑著,撫著兕子的發頂:“翁翁答應過你,要去看?花,隻怕......是要食言了。這是我心中一樁憾事,便叫你阿耶代我去一趟南山吧。”

兕子拚命搖著頭,哽咽到已經說不出話來,隻能愈發攥緊了太上皇那雙冰涼的手。

“二郎。”太上皇又喚。

李世民連忙湊過身子,將大學覆在兕子和太上皇的手心之上:“阿耶,我在。”

“阿耶還記得從前,玄霸就總追在你身後,在他眼裡,你才是最厲害的兄長。平陽尚在軍中那些年,也多誇你才智無雙,有勇有謀。後來,玄霸走了,平陽也走了,便再冇有人護著你向著你,連我這個做阿耶的,也未能護你一分,實在......對

不住。”

太上皇一陣急咳,見李世民麵色微變,眼中流露出的情緒複雜又悲傷,便忍不住閉了閉目,歎息一聲。

“二郎,這話雖然遲了許多年,可阿耶臨走之前還是想告訴你??”

“是阿耶從前錯了,大錯特錯。可你卻不能困在阿耶犯下的錯裡,自苦終生啊!”

太上皇提著最後一口氣,努力地從床榻上爬起半個身子,伸手反握住兒子的手,將這撐起整個大唐的厚實手掌交到小小的、軟軟的兕子手中。

那雙手交握之處,是暖陽正好透過南窗照耀到的地方。

他如釋重負,欣然笑道:“二郎啊,往前,往前去吧。”

有兕子陪在你身邊,阿耶也能安心了。

貞觀十一年臘月二十五日,戌時二刻。

外頭的天已經黑嚴實了,廊廡下亮起一行八角宮燈,才叫人恍惚間注意到,長空中下起了簌簌小雪。

太上皇的屍身,在這一場落雪中變得冰涼。

李世民垂著眸子坐在黑暗中,不知何時,被兕子往臉上塞來一塊又新又綿軟的小手絹。

小蘿莉忍著哭腔安撫:“耶耶,這是......是兕子給翁翁做的小手絹。翁翁用不上了,先借給你用。”

李世民聞言,遮住雙目,無聲地打濕了半麵棉布絹子。

那巾帕一角,赫然繡著歪歪扭扭的“翁翁專用”四個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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