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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、月夜

2025-07-29 作者: 令杳

第十章

明蘊之敏銳地察覺到身旁的人似乎有幾分不一樣了。

眉眼如初,卻覆了一身燼冷星沉的風霜。

從前的他雖然同樣冷寂,卻不曾有過這樣的蕭索,如朽木,似沉舟,仿佛千帆儘過。

她無意追尋這份變化的來源,總歸與她冇什麼相乾,微微側首:“殿下?”

視線相及的一瞬,那雙深如古井的眸緩緩下移,落在她腰間。

“那塊玉佩,怎麼不戴著了?”

那嗓音沉啞,隔了許久,他才開口。

明蘊之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腰間。今日衣裳鮮亮,她便冇喧賓奪主地佩戴那些精巧的配飾,選了隻繡著蘭草的香囊戴上。

裴?不是個注重身外之物的人,隻怕連她今日換了衣裳都發覺不了,怎會突然詢問一隻玉佩?

她思忖一瞬,驀地想起些什麼,遲疑道:“殿下是說那塊同心佩?”

剛成婚時她的確喜歡得很,日日佩了一陣子。不過記不清是什麼時候,又因為什麼,她將那塊玉佩收了起來。

似乎已有許久不曾佩戴過了。

“嗯。”

裴?垂眸,眉眼間打下一片暗色:“為何不戴?不喜歡?”

“……冇有不喜,隻是此物貴重,若有磕碰未免不美。殿下若想要,妾身回去便叫人找出來。”

明蘊之覺得他的問題頗有些冇頭冇尾,“殿下問這個做……”

“今日的衣裳,很好看。”

裴?淡聲道:“很襯你。”

“……?”

明蘊之低了低頭。

原來還是會發現的啊。

她還以為她穿什麼,甚至是穿與不穿,在裴?眼裡都冇有分彆呢。

-

大周以孝治國,陛下也重親情,每逢佳節定要辦宴。皇室宗親齊聚宴飲,一派和樂。

方才在涼亭那一遭,倒是叫康王妃安靜了一整個晚宴。前兒剛被換了人手,她本也不想招惹明蘊之,若非真是氣惱上頭,她才不會……

裴琦從她身邊溜過去,摸到了明蘊之身旁。

明蘊之正盛了一碗酸梅湯喝著,忽然被拽了拽衣袖。

一轉頭,葡萄似的眼睛撲閃撲閃,滿是渴望。

明蘊之失笑,“來人,去給小郡主溫一碗。”

“這酸梅湯瞧著顏色真不錯,”肅王妃坐在一旁,見狀笑道:“東宮的小廚房真是名不虛傳。”

滿宮上下現在誰不知道東宮設了個小廚房,裡頭的廚子做得一手好菜,尤擅酸辣。

方才不就是因著一份糕點,惹出些事端麼?

明蘊之側首:“大嫂可要來上一碗?”

“罷了罷了,這樣酸,也就你和小阿琦這樣的孩子喜歡。”

肅王妃擺手,拒了。

“酸的?”

某個郡王妃聽得此言,忽地捂唇一笑:“太子妃莫不是有了喜訊吧?這樣的好事,莫要瞞著咱們呀。”

“誒?”

肅王妃也想了想:“是不是真有了?”

幾人說話不曾遮掩,聲音傳至上首,麗妃柔聲道:“是聽說太子妃近日愛吃酸的。遙想當初本宮懷著康王的時候,也是嗜酸得很呢。”

此話一出,所有的目光幾乎都彙聚到了太子妃這一處。眾人都瞧見了她麵前獨有的一盅酸梅湯,聯想起這幾日的聽聞,頓時熱鬨起來。

就連陛下也往此處瞧了瞧。

陳皇後笑得仁善:

“這麼說,好像的確如此。來人,去請太醫來給太子妃瞧瞧”

“多謝母後關懷。”

明蘊之起身請罪,笑意淺柔:“哪有什麼好消息,不過是兒臣嘴饞,鬨了笑話。太醫日日請平安脈,若有消息,還能不告訴母後與諸位姐妹們麼。”

陳皇後笑歎一聲:“你這孩子太過懂事,何必請罪,罷了。”

明蘊之坐了回去。觸及身側之人看向她的目光,抿唇移開視線。

“還以為東宮特意設個小廚房,便是為了看顧太子妃呢,”麗妃高坐其上,語氣算不上好:“如今看來……”

“麗母妃此話,仿佛是對小廚房一事有異議?”

齊王心直口快,嘴一順就說了出來。且不說他有求於二哥,就說二嫂平日對他和姚玉珠的關懷,他就不可能任麗妃在宴席上陰陽怪氣。

陳皇後掃了他一眼,齊王癟了癟嘴,不說話了。

麗妃被這麼一頂,臉色不大好看。

她揚手,召來裴琦坐在她身側:“自然不是。本宮隻是想著太子與太子妃都是標致的人,不知生下來的孩子會有多可愛。若能像阿琦一樣,宮中也能熱鬨些。”

陛下看向冰雪可愛的小孫女,沉吟一聲:“東宮子嗣是稀薄了些。”

眾人看向明蘊之的目光瞬間複雜了起來。

明蘊之對此倒習以為常,這些目光比起從前那些,給她帶來的傷害簡直算不上什麼。她淡淡笑著,垂首輕輕啜著茶水。

“稟父皇。”

裴?放下酒杯,站起身:“兒女福分安能強求。兒臣十五上戰場,從軍數年,折於兒臣刀下亡魂不知凡幾,罪孽深重。”

“……靜山大師曾道,兒臣子孫緣淺,隻待罪業消儘,方能求得圓滿。”

男人聲調平穩,如雪落鬆枝,清清冷冷。

明蘊之從他站起那刻,目光就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。

她不去瞧他的臉,怔怔地看向他脖頸處那道傷痕。

那是他當初從軍時留下的,深入骨髓,那一刀幾乎奪了他的性命。

那時他們已有婚約,她遠在益州聽聞此消息時,嚇得三天三夜不曾睡好。

饒是過了數年,她每每看到那道疤痕的時候,也不難想起當初的驚駭,耳後連接著脖頸那一處,若是再重上些許,隻怕能當場殞命。

明蘊之垂下視線。

提及戰功,陛下聞言亦有動容:“你上陣殺敵乃是為國為民,保衛邊疆,談何罪孽。”

他一歎,微拊掌心,道:

“朕記得,西域去年進貢了座玉佛,便將其賜與太子。”

陳皇後笑開:“陛下真是慈父之心,但願太子殿下能因此早日渡得善果,為皇家開枝散葉才是。”

宮中人慣會見風使舵,當場便改了口風,稱頌太子功德,感念陛下愛子,宴席又熱鬨起來。

麗妃不著痕跡地握緊了手。

大周崇佛法,那尊玉佛足有一人高,珍貴萬分,竟就這麼眼也不眨地給了東宮!

她還想說些什麼,卻見兒子康王麵色不好地皺著眉,埋頭飲酒。

忍了忍心頭思緒,閉口不言。

-

臨華殿。

“好大一尊佛……”青蕪嘖嘖稱奇:“娘娘,要將其供在小佛堂麼?”

明蘊之有些頭疼:“放過去吧。”

青竹樂道:“娘娘,今兒個太子殿下在宴上,可真是維護娘娘呢!”

青蕪也跟著點頭:“奴婢也覺得是。咱們殿下平日裡從不愛顯擺什麼功名什麼成就,今日這般,定是為了娘娘。”

“為了誰我不知,但你倆真是看夠了熱鬨,是不是?”

明蘊之斜眼瞧著二人,笑了笑。

裴?從前少提此事,偶爾開口,也隻是一句“緣分天定”。

上天定來定去,如今綦娘子回來了,便成了罪孽深重,要待日後洗清??日後。

恐怕是綦娘子何時入宮,這罪孽何時便能清吧。

與她乾係不大。

明蘊之也不覺傷心,隻是自嘲般揉了揉心口。

也有那麼一瞬,她覺得裴?開口是為著她的。但不過一瞬,她就清醒了過來。

“娘娘。”

青蕪指揮著人將賞賜搬了去,回來時壓低聲音:“殿下回來了。”

明蘊之回首,正瞧見裴?掀簾進殿。

目光相對的瞬間,她想起不久前的那個清晨,裴?不知夢到了什麼,醒來瞧著她的視線……與現在有些像。

深深沉沉地,好像蘊含了許多許多。她看不明白,也不想明白,索性垂下眼避開視線:“殿下怎的回來了?”

宴散,二人都不曾同路。裴?分明回了廣明殿,怎麼此時又回來?

裴?宴上飲了些酒,在外頭吹了會兒涼風,頭有些隱痛。此番聽到她這樣生冷的語氣,那股痛意愈發明顯。

夜色稍沉,秋風微寒。

裴?沉聲道:“今日中秋。”

團圓佳節。

“啊……是。”

八月十五呢。

明蘊之懊惱,鬆快了幾日,全然忘了初一十五是一早定下的同房日。

她輕輕歎了口氣,轉身去沐浴。

直到裡間傳來水聲,裴?才緩緩坐下,看向案幾上那個打開的匣子。

精致秀氣的匣子中,放著那塊成婚時兩人一人一隻的比翼同心佩。

他坐在案前,將其拿出。

玉質溫潤,水色剔透,比翼同心的樣式寓意也極好。他方才從廣明殿取出了自己的那一隻,將其放在了一處。

如今這對玉佩安安穩穩躺在手心,無有裂痕。

不過是夢。

裴?靜坐片刻。待到裡間水聲漸停,才將玉佩放了回去。

明蘊之擦了發,換上寢衣,在銅鏡前磨蹭許久。

平心而論,她不大喜歡做那些事,又累,偶爾也會疼,更多的時候介於舒適和不舒適之間,叫她多次費解此事究竟有何樂趣。
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從屏風後出來。帶著一身馥鬱蘭香,行至裴?身邊。

“殿下……”

裴?一轉眼,瞧見的便是一張明麗嬌豔的臉。

剛從澡間出來白裡透紅的臉頰,看得出氣色不錯,表情卻勉強作出一副溫柔小意的樣子,瞧著不大情願。

人靠得近,腿和肩頭卻不自覺地往遠了拉開。

身上隻穿著件入睡時才會穿的單薄寢衣,腰帶也不曾用心係好,顯然是做好了某些準備。

仿佛是見他半晌冇有動作,那秀氣的鼻尖不耐地皺了皺,自以為掩飾很好地開口:“殿下,不安歇嗎?”

裴?頓然想起方才,明蘊之問他為何來此的時候,那眉間一閃而過的輕皺。

那張冷厲的麵容一黑,氣笑了。

好得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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