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二、重逢
“事實上,他剛出獄不久。”阿田輕聲說,“如今他的身體狀況已經非常糟糕,正在醫院治療。”
我抱著話筒,不說話,隻是聽著。心卻漸漸沉了下來。
“曉雪,”他慢慢地問我:“你想不想見他一麵?”
次日,我於多年前決然離開後再度踏足法國這片土地。這一次是為了我的父親,這是我生命中空白了許久的陌生稱謂。
他很憔悴,亦很虛弱。我看著躺在病床上的這個人,心裡感慨萬千。不知是悲是喜。
“曉雪!”他朝我顫顫地伸出手來,看著我的眼神是充滿希翼而惶恐的。
我靜靜地走到床沿,拉住他的手。
“爸!”我喚他,然後,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麼,眼淚就嘩一下湧了出來。怎麼也控製不住。
這麼多年、這麼多年,我以為冇有了父親,我能夠過得更好。卻原來生命中有一個空缺,永遠都冇有辦法彌補,誰也不能夠彌補。
我一點也不恨他了。
他已經這麼老,人之將死,還有什麼值得去怨恨和責怪的呢?
“對不起,”他惶惑地、訥訥地說,“當年我就那樣離開了你們。你是不是很恨我?還有你媽媽,她也一定很恨我,對不對?”
“媽媽一直在等你。”我輕聲說,“她到死的時候都是孤身一人。冇有再嫁。可是你冇有回來。”
他地眼裡盈起了淚:“我回不去了。曉雪,出來以後我就再也回不去了。我我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情,拋棄了你們、入了黑道,這半輩子都在被他們追殺,反而是坐牢的這段日子過得最平靜。”他哽咽起來,“我知道我冇有辦法懺悔,即便我怎樣懺悔神也不會原諒我。我不是個好父親。”
他難過地望著我:“你過得幸福嗎?女兒。”
我該怎樣告訴他?我隻是微笑著說:“是,我很幸福。”
他終於歎了口氣。仿佛釋然了:“這樣就好。”他笑起來,喃喃地說:“我的人生也不是完全失敗。至少還有你是幸福,這就足夠了。”
後來他睡著了。躺在床上,握著我的手沉沉地睡去。一副安然平和的模樣。
其實他長得很好看,隻是老了,那樣的憔悴,兩鬢斑白、臉上有淩亂的胡子、眉頭糾結。隻有那微微抿起地嘴角還依稀可以看出年輕時的鮮活和帥氣。
他緊緊握著我地手。信任依賴的模樣。在睡夢中,他終於開始放心地微笑。幸福而滿足。
我的眼眶濕潤起來。
“他過得並不好。”出來了以後,阿田對我說,“當年他是偷渡過來的,入了幫派以後,打架、販毒、走私,做了很多見不得光的事情。結果因為一件事情惹怒了上頭,一直被黑道追殺。直到後來入了獄。”
“是什麼事情?”我問他。
他猶豫了一會才告訴我:“他私自向警方報告幫派的行蹤,他天真地以為可以據此要求被遣送回國。他說,他的老婆和女兒還在國內,他要回去找她們。”
我忍了很久,才終於輕輕地說:“噢。”
我好象一直都在流淚,不停地流淚。
“你怎麼會找到他?”
他微笑:“我有我地辦法。”
我轉過頭去看著他。歎息:“阿田,不要為我做太多事情。我承受不起。”
他搖頭:“我並不是為你。我是為我自己。”他笑起來,“或許你不會明白。”
我回頭凝視著前方,沉默了良久,才終於說:“你有冇有加入過幫派?”
他一愣,說:“曉雪?”
我笑一笑:“我隻是忽然覺得好奇。阿田,謝謝你。”
我轉身麵對著他,然後,伸出手輕輕擁抱了他一下:“不管怎麼樣,我還是要謝謝你。謝謝你為我做這些。”
接下來的日子裡我留下來照顧父親。可是上天並冇有給我們多少時間。半個月以後。他就去了。
他去得很平靜,亦很祥和。我相信。在另一個地方,他和母親可以見麵,在那裡,他們或許會覺得幸福。
怨懟、或者懷念,總會有個了結。
那個地方,我相信是天堂。
我收拾行裝回倫敦。下了飛機已經是黃昏,我坐出租車回住處。已經是冬天,溫度很低,下車後我把頭縮進衣領裡麵,低頭匆匆朝前走去,然而忽然之間,便看到站在巷口那個熟悉的身影。
“阿ken?”我愕然。
“我來找你,可是房東一直都說你不在。”他走上前來,平靜地說,“我以為你又想避開我。”
我微笑了起來:“我不會再做那麼幼稚的事。”我看著他:“找我有事嗎?”
他點點頭說:“是。”
我帶他到我住的房子裡,讓他坐下後,我倒了一杯茶給他。
“謝謝。”他說。
“最近好嗎?”我問他。
“我結婚了,現在有了兩個孩子,一個兒子一個女兒。”他告訴我這件上次冇有說的事情。
“恭喜你。”我微笑。
窗外暮靄沉沉,我們互相對坐,一切都依然這樣親切而熟悉。原來,兜兜轉轉那麼多年,一切都已經改變,卻還是有些事情無法改變。
“這個,”他忽然想了起來,“我這次去一個朋友那裡,看到這個。”他轉身從旁邊的椅子上拿起一個紙袋。
那個紙袋他一直抱在懷裡,從剛才起我就已經看見,我也看見他放在椅子上。可是我冇有想過那裡麵會是什麼。
藍色深雪。
居然是藍色深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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