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2、康熙篇(二)
康熙四年, 玄燁大婚, 皇後是輔政大臣索尼的孫女赫舍裡氏。
此時,玄燁十二歲,鬆格裡九歲, 迎娶的中宮皇後赫舍裡氏十三歲。
佟府。
鬆格裡趴在窗前,一直盯著窗外的那顆海棠樹, 眼睛裡閃著淚花,卻不肯落下來。隨著年齡的增長, 少女出落得越發標誌可愛。
“表哥, 你喜不喜歡我?”
“喜歡,就是調皮了些。”
“那你以後娶我好不好?不準喜歡彆人家的小格格。”
“咱們以後天天在一起,一起吃飯, 一起睡覺, 一起去騎馬打獵……”
長大了,就不是那不知世事的小姑娘了。明白昔日說的那些話, 雖是童語, 卻帶著她滿腔真摯的感情。那個愛著她寵著她的小表哥,是真真切切地喜歡他呀!
這日,天氣很好,秋高氣爽,萬裡無雲。紫禁城內, 一片熱鬨的景象,少年皇帝大婚,全國上下, 普天同慶。
皇親國戚,文臣武官,朝廷命婦,後宮妃嬪,均來到太和殿,參加這次盛大的宴會。隻是,茫茫人海中,唯獨少了一個人。
鬆格裡隻身一人跑出了佟府,熱鬨非凡的大街上,眼睛泛酸,想要哭卻哭不出來。一個人跌跌撞撞地來到孝陵。
伸展小身子,側躺在孝康章皇後的墓前,抬頭看著天空,眼睛裡蓄滿已久的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不停地往下流。神情呆滯,兩眼空洞無神,嘴裡輕輕呢喃,“姑姑,姑姑……”
玄燁哥哥他是皇帝,怎麼可以說話不算數?
紫禁城。
玄燁被一係列繁雜的禮儀搞得頭昏腦大,娶個老婆竟比坐在那金鑾殿上與眾大臣打太極還累人。
直到傍晚,才收拾好一切,在幾個兄弟的簇擁下,懷著忐忑的心情,來到坤寧宮。
暖紅禦帳,燈火燭明,對麵是嬌羞美人,周圍是溫柔迷香,玄燁卻提不起精神來,滿心念念的是那個調皮任性、活潑開朗的小表妹。
表哥不喜歡彆人家的小格格,隻喜歡佟家的小格格,等你長大了,表哥就娶你進宮。
嘴角牽起一抹苦笑,緩步前行,走向這個即將成為他妻子的女人。
次日。
“皇上,不好了,佟佳格格在孝陵昏倒了。”玄燁剛才被窩裡爬起來,正準備叫人伺候洗漱,卻聽見梁九功跑進來大叫了一聲。
玄燁身子一愣,一瞬間,像是有萬箭穿心般疼痛,立馬站起身來,穿上衣服,匆匆忙忙地跑出坤寧宮。
偌大的龍鳳床上,女子清秀的臉龐劃過一滴晶瑩的淚水。宮女上前,遲疑道,“娘娘,可要起床?”
女子點頭,忍著身上的酸痛,艱難地從床上爬起來,把頭埋在溫熱的水中,眼淚與水混合在一起,試圖掩飾心中的悲痛。她是不是應該慶幸,他冇有在新婚之夜拋下她,去尋找他的心愛之人,讓她獨守空閨?
“去告訴太皇太後,說萬歲爺昨晚累著了,等過一陣子再去給她老人家請安。”
“娘娘?”
“快去!”柔美的聲音中帶著一絲威嚴。
九月,門前的那顆海棠樹開花了,開得正豔,紅紅火火,就如血染的殘陽映在少女柔嫩的肌膚上,顯得更加漂亮,更加嫵媚。
穿著明黃龍袍的少年把女孩緊緊摟著懷中,神情無奈,更多的是苦澀。他答應過額娘要保護好小表妹的,他說過不會讓小表妹受委屈的……
“表哥,你快回去吧,要不然表嫂會生氣的。”鬆格裡擦了擦紅腫的眼睛,牽起唇角僵硬地笑了笑,“我真的冇事,你看我,生龍活虎的,這小小的風寒哪能打倒我。”
玄燁不說話,隻是抱著鬆格裡,在心裡不停的歎息。他成婚了,便是大人了,他要借助索尼除掉鼇拜,親政,君臨天下,到那個時候,所有的事情便是他一人說了算。
到那個時候,便接表妹回宮。我可以隻喜歡你一個人,卻不能隻娶你一個人。
康熙九年,清宮三年一次的選秀開始,鬆格裡十四歲,被玄燁納進後宮,封妃,入主承乾宮。
“朕安排你住景仁宮可好?”
“不好,那是姑姑住的,阿鬆不想打擾她。”
“這跟打不打擾有什麼關係?”
“不好就是不好,反正我不喜歡。我要住承乾宮。”
玄燁愣了一下,本是不想答應的,他打心眼裡討厭董鄂妃那個女人,才不想讓自己心愛的表妹去承乾宮入住。可又招架不住鬆格裡的倔脾氣,隻要吹胡子瞪眼睛,點頭答應。
我雖然不喜歡你像先帝爺隻寵著董鄂妃一人那樣隻寵著我,可也不要像姑姑那樣,多年來,被皇帝遺棄,不聞不問,拿想念當做生活的全部,整日以淚洗麵。
幸福的日子總是短暫的,隨著年齡的增長,很多事情都不像小時候那般無憂無慮,無所顧忌地想笑就笑,想哭就哭。在重重疊疊的宮苑內,每個人都帶著一張麵具,或溫柔,或乖巧,或者像她這樣,飛揚跋扈,驕橫任性。
“萬歲爺去哪兒了?”鬆格裡撅著嘴,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臉上寫滿了我不高興的表情。
秦嬤嬤上前,低聲答道,“在榮貴人處。”
“哼!三年一大選,一年一小選,他這是想讓多少女人進後宮呀?”皺著小眉頭,鬆格裡氣呼呼地說道。
“娘娘您彆生氣,自古以來都這樣。整個紫禁城,除卻太皇太後,皇太後,所有的女人都隻有萬歲爺這一杯羹可以分享。況且,如今萬歲爺子嗣單薄,前幾年連去了三個阿哥,不僅太皇太後在上麵催著,就是萬歲爺自個兒也著急,傷心呢。”秦嬤嬤遞上來一杯熱茶,輕聲安慰自家的小主子。
鬆格裡這幾年在宮裡也算習慣了,看著一個一個漂亮嬌美的女人進宮,她不吃醋那是假的,可就算不高興又怎麼樣?哭過,鬨過,也不能讓表哥冇了子嗣,況且惹了太皇太後不高興,還得自己吃苦。所有的委屈和不滿隻得自己一個人吞到肚子裡,不敢聲張,更不會到玄燁麵前哭鬨。
若是她也有了表哥的孩子,那該多好啊!
慈寧宮。
太皇太後手中轉動著佛珠,神情凝重,閉上眼睛,淡淡道,“承乾宮那位今兒可又耍什麼花樣冇?”
蘇麻喇姑上前,嘴裡打著哈哈,“冇,佟妃娘娘雖然脾氣倔了些,到底還是個善良的,萬歲爺去其他娘娘宮裡,也隻是抱怨幾句,並冇有對誰不滿。”她不是有意替鬆格裡掩飾,隻是覺得這皇宮中難得有這麼真性情的人,喜怒哀樂全部寫在臉上,皇上又寵愛得緊,也冇見過在宮裡給其他娘娘貴人使過絆子。
“玄燁可是大清國的皇帝,怎能由著一個女人的性子胡鬨?”或是被丈夫和兒子的事情弄怕了,她如今最見不得的就是專寵,況且鬆格裡與玄燁一起長大,在玄燁心中的分量可不比董鄂氏在福臨心中的分量低。沉默了半響,又道,“改明兒叫人送幾卷佛經去承乾宮,讓她收收性子,彆整天有事冇事地纏著玄燁。”
是夜,玄燁臨幸承乾宮。
腳步剛剛跨過門檻,就看到鬆格裡蹦蹦跳跳地跑出來,攙著玄燁的臂膀,嬌嗔道,“表哥,你總算想起我,還以為你把我忘了呢。”笑嘻嘻地拉著玄燁進了正殿。
“又胡說,明明朕昨兒個才來過。”玄燁正色。
鬆格裡尷尬地摸了摸鼻子,乾笑了幾聲,“嘿嘿,阿鬆不是想你想得緊嘛,難道這也錯了?”說完無辜地看著玄燁,語氣中透著一絲委屈。
“得了,朕說不過你,這麼大人了,還跟小時候一樣淘氣。”玄燁無奈地搖搖頭,唇角邊的弧度也越來越大,心情好了不少。
鬆格裡心下歡喜,叫雅琴素琴準備熱水,替玄燁洗漱,寬衣入眠。
兩人躺在床上,就如小時候那樣,鬆格裡雙臂纏上玄燁的脖子,臉蛋兒微微泛紅,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,才緩緩說道,“表哥,我……我想要個孩子……”
“孩子?”玄燁一愣,冇想到鬆格裡突然說起這事來。
“對呀,男孩女孩都行,就是那種小小的,軟綿綿的,還能不停地逗弄。”就像皇後姐姐逝去的承祜阿哥一樣。
“孩子嗎?”玄燁歪嘴,裝作沉思,故意道,“如果懷了孩子就不能去馬場騎馬了,你能忍得住?”
鬆格裡立馬垮下臉來,癟癟嘴,哀怨地看著玄燁,“那如果在皇宮裡溜達呢?”
“也不行,好好待在承乾宮,哪兒也不準去。”玄燁嚴肅道。
“好吧,我哪兒也不去了。”雖說自己整日胡蹦亂跳,可又想要一個軟軟的小娃娃拿來玩兒,隻好垂頭應道。“是不是我不到處亂跑就會有孩子了?”接著皺眉,像是在自責,“肯定是老天爺嫌我太調皮了,這麼久了都不肯讓我懷上小寶寶。”
殊不知,鬆格裡這話一出口,玄燁就皺起了眉頭,表妹已經進宮四年多了,為何如今一點兒消息也冇有?“你明日隨我去乾清宮,讓太醫給你瞧瞧身子。”深邃的眸子裡閃過一絲陰霾。
孫之鼎立於案前,向玄燁和鬆格裡行禮問安。
“上前,來給娘娘診脈,看娘娘的身子可有什麼不適?”玄燁沉聲道。
鬆格裡羞羞答答地伸出手,嬌美的臉龐閃過一絲紅暈,心裡抱怨,表哥還是蠻關心我的嘛!
拿出帕子,搭在鬆格裡的手腕兒上,孫之鼎伸出三根手指,輕輕按住跳動有力的脈搏上。一開始本是平靜之色,到了最後,卻猛地變了臉,睜大眼睛,不可置信地看著鬆格裡,連忙跪下來,磕頭,“微臣該死,微臣該死……”
“娘娘的脈象如何?”玄燁神色凝重,一個心提到了嗓子眼兒,上前把鬆格裡攬到身邊。
鬆格裡一臉疑惑,不明所以,看看這個,又看看那個,心底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。
孫之鼎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,趴在地上,戰戰兢兢道,“佟妃娘娘……被……被人……下了藥,所以……至今未孕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