63、第63章
進入六月, 天氣逐漸熱起來, 在廣闊無垠的大草原上，純白色的蒙古包星星點點地灑落在平野之上。廣袤之地，峰巒起伏, 河流在川原上滾滾流淌，就如那蓄積已久的雄獅, 隻等一聲怒吼，便衝刺原野, 稱霸天下。
勒其拉部落中心, 向前約五百公裡處，是一個深陷的山穀，穀內一片漆黑, 很少有人出冇。至山穀側方, 遠遠望去，有零星的火把在閃爍, 恍惚間還能看見人影在閃動, 那是滿蒙軍隊駐紮的地方。
軍營中心，便是主帥的軍帳。
一個士兵跪在帳內中央，神色緊張，低下頭，額頭上不停地冒出細細的汗珠, 待回稟完今日的消息，就聽見“砰”的一聲響，主帥桌子上的茶杯摔落在地。
“你說什麼？”胤g猛地從座位上站起來, 眼睛裡蹦出火花，緊緊地盯著那士兵，不可置信道，“皇貴妃娘娘被勒其拉的人擄走了？”
胤i雙手一頓，強製鎮定下來，先是看了看胤g，見他有些激動，兩隻手緊握成拳，長長的指甲陷入手心，滲出淡淡血絲。心中一疼，轉過頭冷聲道，“萬歲爺有什麼指示？”
“回太子爺的話，萬歲爺與紮賚爾琿大汗商討，明日便出兵，踏平勒其拉部落。”那士兵小心翼翼地說道。
本以為能夠減輕太子和四阿哥的壓力，殊不知這話更讓胤g擔心。
緊要關頭決不能慌神，胤g平息了一番心中的怒火和焦慮，道，“可有什麼良策解決山下的黑熊？”
他本意派人回去尋覓計策，先毀了那些嗜血的龐然大物，便可毫無阻攔地直衝敵軍心臟，直搗黃龍，一舉拿下勒其拉，到時候令其首領屈服，他就不信幾十萬的大清兵將還戰不過那黃毛沙俄。
原來，自《尼布楚條約》簽訂以後，沙皇政府便一直不服氣，更想著從漠北蒙古下手，先是擾亂蒙古內部，再由此奪得那一寸三分地，挽回當年被迫與康熙簽下的屈辱條約。因此，便看中了喀爾喀部落的一個分支——勒其拉，收買了勒其拉首領哈爾巴拉，接著哈爾巴拉叛變，脫離喀爾喀部，自己獨立出來，成為沙皇的走狗。近年來，在喀爾喀與勒其拉的邊境，兩者之間的爭鬥更是不得安寧。那勒其拉居然勾搭上特木爾，隨時謀探喀爾喀的內部消息，勾結沙俄，為漢奸賣命！
士兵一愣，隨即臉色蒼白，顫抖著聲音道，“屬下……當時局勢混亂，皇貴妃娘娘至帳中揭破特木爾的陰謀，卻冇想到被勒其拉的人暗害，萬歲爺當時生氣至極，隻是下令增加兵力，攻打勒其拉，並冇有……說……”
聞言，胤g下意識皺眉，若冇有破解黑熊圍攻的良策，何來踏平勒其拉之說？心裡擔心瑾h，俊眉緊鎖，焦躁不已，雙手置於身後，來回地踱步。
“你先下去。”胤i也是一副憂心忡忡的模樣，對著那士兵道，“待有新的消息再來稟報。”
另一邊，紮賚爾琿世子淩策一直沉默著，神情凝重，見兩位皇子均是焦躁不安，便道，“太子殿下，四阿哥，不如讓臣下帶領一支軍隊，先去探清那黑熊的秉性，也好想出法子製服它們。”
“不行！這樣很危險。”胤i果斷開口，頓了頓又道，“時間不早了，你先回去休息，待明兒再做打算。”
淩策一愣，皺著眉頭看向胤i，“事關喀爾喀部人民的生死榮辱，臣下這個時候怎麼睡得著？再說，皇貴妃娘娘不知下落，若有個萬一，不說萬歲爺和兩位阿哥，就是溫憲也必不會饒了我。”
胤g冷著一張臉，瞥了一眼淩策，再看看胤i，突然臉色一變，身子微微頓了一下，接著就掀開簾子出了大帳。
“四弟……”
“四阿哥……”
勒其拉部。
瑾h微微睜開眼睛，皺著眉頭甩了一下腦袋，接著掃視了一圈屋子裡的擺設。見到一個身著華麗的女人朝著她笑，表情很是溫和，就像多年未見的老朋友那般讓人感到親切，薄唇輕啟，露出雪白的牙齒，細聲道，“皇貴妃娘娘，您終於醒了。”
“哈爾巴拉？”頓時，瑾h腦袋清醒過來，提高了警惕，用極其平靜的聲音道，“你是哈爾巴拉的福晉？”
女人輕輕一笑，“皇貴妃娘娘彆見外，叫我阿沐就行。”接著轉頭吩咐身後侍女，“下去準備，伺候皇貴妃娘娘沐浴更衣。”
瑾h低頭，見自己的旗袍滿是灰塵，還有些許劃破的口子，抬頭看了一眼哈爾巴拉福晉，眼裡的精光一閃而逝，隨即抿唇笑道，“有勞阿沐福晉了。”
“皇貴妃娘娘彆生氣，我們大汗本是想過些日子親自恭迎娘娘的，哪曉得中途發生這麼多事情 ，所以對娘娘多有得罪，還請娘娘恕罪。”女人站起身來，把瑾h從榻上扶下來，輕言細語，溫婉和藹。
瑾h在哈爾巴拉福晉的攙扶下進了內室，然後上來幾個侍女，替瑾h寬衣沐浴。期間瑾h隻是輕輕笑笑，並不搭話，隻是暗想著這哈爾巴拉擄走她原本是打算好了的！
她不過是個女人，冇權冇勢，連身家性命都掌握在康熙手中，擄走她會給勒其拉部落帶來什麼好處？
瑾h脫掉旗袍，輕步踏入浴盆中，微不可查地皺眉，道，“出去吧，我不喜歡彆人伺候。”
幾個侍女一愣，然後轉頭求助似的看著哈爾巴拉福晉，木訥地站在一邊。瑾h瞥了一眼女人，隻見她亦溫和地笑，“既然娘娘吩咐了，那就按照娘娘的意思辦。”
侍女們點頭，退出房間。
瑾h不理會哈爾巴拉福晉，隻是拿起浴巾輕輕地揉搓。在哈爾巴拉福晉走出房門的那一刻，恍惚間，好像看到了那雙清澈透明的眼睛中，瞬間閃過的一絲哀愁。
哈爾巴拉帳內。
“都安排好了？”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毫無形象地坐在白色的羊毛氈上，左手端著一大壺酒，右手拿著大塊羊肉，邊吃邊喝，對著麵前的女人說道。
女人眼神一黯，複雜地看了男人一眼，隨即道，“都安排好了，現在被軟禁在妾身的帳內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男人抬起酒壺大喝一口，哈哈笑起來，一陣粗魯的笑聲，讓女人身體微微打顫。過了好一會兒，男人又道，“你給我看好了，萬不能讓她給跑了。”帶著威脅的語氣。
“是。”女人說完就退出了大帳。溫潤的麵孔中露出淡淡憂愁，眸底深處閃現一絲絕望的神色。
男人卻滿不在乎，依然大口吃肉大口喝酒，想起那暖帳中美人兒，臉上露出猥瑣的笑容！嗬嗬傻笑了幾聲，一頭埋進酒肉堆裡。
十幾年前，他去北京城，遇到算卦的先生，隻道，紫禁城中有一位貴人，相夫教子，最是厲害。若能得到她的相助，家庭和睦，內宅安寧，若王室取之為妻，定能俯首天下，蒼生繁榮。
不知不覺間，男人抱著酒壺已經睡著了，兩片厚厚的嘴唇微微上翹，下巴上的大胡子一閃一動，好像夢見了什麼開心的事，猥瑣的笑容逐漸在臉上擴大，越看越覺得惡心！
“四弟，你要去哪兒？”胤i大聲叫道。
胤g已經走到馬場，從馬圈裡牽出一匹上等馬，看了一眼跟上來的胤i，接著翻身一躍，跳上馬背，冷聲道，“我今兒個就要看看，那些該死的奴才竟有這麼大的膽子！”
“彆衝動。”胤i製止，攔住胤g，儘量用溫和的聲音道，“現在天色已暗，你這樣冒失地跑出去算怎麼回事？不是成心給大夥添亂麼？再說，那前方的黑熊怎麼辦，難道你想就這樣單槍匹馬地闖過去救人？”
黑暗中，能清楚地看見胤g因生氣而發抖的雙肩，握著韁繩的兩隻手緊緊地拽在一起，手背上凸起條條青筋，關節隨著用力加大，發出“咯吱咯吱”的響聲。
“我隻知道，她是我額娘，生我養我的額娘。”胤g冷哼一聲，斜視胤i，接著調轉馬頭，飛奔向前！
胤i大驚！
胤g何時像現在這樣失態過？
立馬大聲叫道，“快攔住四阿哥！”然後自己也騎上馬飛快地朝胤g的方向奔去，試圖要攔住那個衝動的人。
眾士兵徒步上前，前前後後追趕胤g。胤g無視之，隻一個勁兒地向前跑，終於衝出軍營。
胤i氣急敗壞，不停地在後麵追，同時大聲怒吼，“胤g，你給我站住！”
快馬奔馳，大風呼過，胤g此時心裡無比擔心瑾h，腦袋裡一片混亂。自記事起，他與額娘相處的點點滴滴一一在腦海裡閃現，越想越覺得委屈，越想越覺得氣悶，若是額娘有個什麼意外，莫說世間人對他看法如何，就是他自己也不會原諒自己的。
此時又怎麼聽得進去胤i的話！
“該死！”胤i皺眉，揚起馬鞭重重地打在馬背上，又加快了速度。至軍營前麵的一個小山溝處，身後的士兵也追趕上來，從四麵八方包圍胤g。胤i大聲道，“把他給本太子拿下。”
“你若想去找死也得問我同不同意？”這次胤i是真生氣了，快步上前，拎住胤g的衣袖，“好啊，你一個人去，單槍匹馬斬了那些黑熊，再闖進勒其拉大營，取了哈爾巴拉的項上人頭，若是你還能活著回來，我他媽的就叫你一聲爺爺。”
胤g睜大眼睛，從來冇見過胤i這樣對他說話！再轉頭看看周圍的人，都下了馬或焦慮或不滿地看著他。胤g微微呆愣，急躁的心漸漸平靜下來，再回想剛才的舉動，確實衝動過頭了。緩緩低下頭，看了一眼胤i，深邃的黑眸閃過一絲悔意，輕聲道，“對不起……”
本是怒火攻心，想要把這個衝動得失去了理智的人拖回去，關在房間裡不讓他出來，省得讓人擔心。誰知聽胤g這麼一句帶著歉意的話，胤i的心立馬軟下來，臉上的表情逐漸柔和下來，見胤g低著頭，雙手置於身側，指甲深深地嵌入肉中，滲出淡淡的血絲，額頭上冒出的條條青筋顯示著他此刻的心情，極力控製自己的怒氣和焦躁。
胤i心疼，鬆開胤g的衣襟，放下手，道，“我理解你此刻的心情，母妃是個聰明機智的，心中又有城府，憑著她的心計，斷不會讓自己受了委屈。再說，那哈爾巴拉擄走大清國皇貴妃，也不敢冒然傷害了她。”
“你這個時候急匆匆地趕過去，憑你一個人的力量，冇有事成把握救出母妃，就不要衝動行事。明日阿瑪便帶著大軍過來援助，你若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出了事，不是存心讓阿瑪和大夥們為你擔憂麼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