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656章】名副
車上拉的是秦唐一家四口,他們是響應上級號召,從岸江市區到仁通縣、黃坡鄉、河套村安家落戶。那年秦唐10歲、哥哥秦哲安12歲。當時不諳世事的唐不明白為何要到這裡來安家?隻是感覺到從此以後父母都失去了工作,他們一家都成了地地道道的農民,環境變了,生活條件差了,學校也由寬敞明亮的教室變成了低矮潮濕的課堂。好在河套村的大人孩子都很和善意友好,以寬大的胸懷接納了他們一家,關係處理的也相當融洽。他哥倆先後高中畢業後回到村裡參加勞動,和父母一樣都成了名副其實的農民。
恢複高考的第一年,兄弟倆不負眾望同時考上了大學,成為河套村自解放以來僅有的兩名大學生,當時在全村引起了不小的震動。村裡的男女老幼更是對他家刮目相看,還在私下地議論:看看,還是人家城裡的孩子聰明,有出息!就在兄弟倆上到大三時,他父親落實了策,在市裡重新安排了工作,一家人從河套村又搬回到岸江城區。兄弟倆大學畢業後都分在了市區工作,從此再也冇到過河套村。
父親退休後一直牽掛著河套村的變化,曾多次提到要去村裡看看,但直到他老人家去世這一小小的願望也末能實現,成了他老人家的終生遺憾。母親一再要求到河套村走走,正是為了了確父親的這一夙願,也是滿足一下她的懷舊心理。
他在想那時幾個要好的小夥伴現在怎麼樣了?春福、石頭、小山子他們現在在乾什麼?三奶奶、老耿叔他們身體還那麼硬朗嗎?那時情景不斷在他腦海裡閃現。河套村漫山遍野都是果樹,有桃樹、梨樹、核桃樹、柿子樹、棗樹還有鬆樹、榆樹、刺柏樹,等等還有一些至今他也叫不上名的樹木,除了冬季,一年三季都有花有果。從山上流下的那條小溪。正從村中間穿過,一年四季流水不斷,小媳婦、大姑娘沿小水溝一字兒擺開洗衣服、啦家長,有時也打葷罵俏。男人女人們的粗獷的笑聲、小溪“嘩嘩”的流水聲、樹上小鳥宛轉優揚的鳴叫聲,共同構成了河套村最美妙的音符。放學後,象他們這樣的半大小子仨仨倆倆結成一夥。一起割草、拾柴禾、上山捉兔子、下河摸魚蝦,直到他哥倆上了大學才結束了這種田園牧歌式的生活。在河套村生活的這十多年裡,有一件事是他終生難忘的。在他和哥哥去大學報到的頭一天傍晚,一家人正準備吃晚飯的時候,春福、石頭和小山子卻氣喘籲籲、汗流夾背地跑進了他的家。
春福小心翼翼地從懷裡拿出一本塑料皮筆記本,雙手遞給秦唐說:“唐,明天你就該上大學去了,我們也冇什麼送你,這個本子你就留個紀念吧。算是俺仨的一點心意。”那時一個燙金的塑料皮筆記本,就是一件珍貴的奢侈品,當接過這本筆記本時感動得秦唐不知說什麼是好。母親馬上煮上幾個鹹雞蛋,硬留下他仨在一起吃了一飯,還破例喝了一點酒。那是他們唯一的一次聚餐。後來才知道,春福他們為了給他買紀念品,每人湊了二毛五分錢,步行了15裡從公社新華書店買來的。後來那本筆記本伴他讀了四年大學、十年的工作。隻是在一次搬家時不慎丟失了,現在想起還有點遺憾。
轎車在村邊一個空地方停下。老太太高興地嚷道:“可到了!可到了!”
晴晴先下車把婆婆扶下來,小妍妍下車後就一蹦一跳地往前跑,晴晴趕緊上前一把抓住了他並責備道:“小心汽車,不能亂跑!”
這時秦唐也從回憶中醒來,他生活過的河套村就呈現在他的眼前。他的第一印象是過去的土坯草屋不見了,展在眼前的是一排排的青磚水泥瓦房。以前的小胡通變成了寬敞的街道,隻是村裡村外的果樹卻看不到了。他們邊走邊談論著,指劃著,老太太極力尋找他家曾住過的房子,但看不到一點蹤跡。
河套村的人本來對來村的小汽車早已司空見慣了。並不稀奇。原因是這幾年城裡人坐小汽車來收購笨雞、笨雞蛋、野兔、和瓜果梨棗的常年不斷。可是看到他們這幾個老的老、小的小、東張西望、走走停停的人,就感到特彆奇怪了。一會的工夫就聚集了五、六十個村民伸頭伸腦地想探個究竟,有的還小聲議論:他們既不像是來做生意的,又不像來爬山的,莫非是來走親戚的!
秦唐猛然想到得先找到春福他們,有個落腳的地方。這時一個壯年男子從他們身邊走過,唐忙上前問道:“請問老哥,春福家在什麼地方?”
那男子停下腳步,從上到下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秦唐,又疑惑審視了一下其他人說:“你們是從哪裡來的?找周書記有事麼?”
“我們從岸江市來的,是來探親的。”唐忙答道。
那人更疑惑了,睜大眼睛追問道:“敢問你貴姓?”
“我免貴姓秦,二十五前也是這裡的村民,曾在這裡生活過十年。”
壯男子搖搖頭、咧咧嘴,猛然伸開雙臂一把將秦唐緊緊摟在了懷裡,興奮地說:“我是石頭,你是唐還是哲安呀?可見到你們了!”
擁抱過後,他轉身對老太太說:“您就是大娘吧!”說完他一手拉著老太太一手拉著唐,快步向春福家走去。晴晴和司機小秦牽著妍妍的手緊跟在他們的後麵,圍觀的村民聽說是老秦的一家來了,也呼啦啦地一起跟著向春福家走去。
水蛇腰正在家裡院子裡洗衣服,猛見石頭領著一幫陌生人進了家,後邊還跟著一大群村裡的人,以為出了什麼事,當時嚇傻了眼,手中的衣服也掉在了地上。
“嫂子,快!貴客來了。”石頭一進門就對著洗衣服的女人喊。水蛇腰被突如其來的事嚇懵了。一時冇有緩過神來。
“還愣著乾麼!俺春福哥呢?”石頭再次吼道。
水蛇腰這才有點清醒,以為又是城裡人來收購山貨的,拾起掉在地上的衣服甩了甩對石頭說:“他冇在家,你領他們去村委大院吧,村裡都在那裡。”
“哎呀!人家不是來做生意的,是專門來探親的。以前在咱村裡住過。現在是咱村的客人,先讓人家進屋坐下再說呀。”石頭看到水蛇腰不冷不熱的樣子有點急道。
春福嫂子這才注意到,客人當中有一位七、八十歲的老人、一個五、六歲的小孩、還有一個年青俊俏的小媳婦。她意識到這些人一定有來頭,忙放下手中的活熱情地招呼道:“來來來,屋裡坐!屋裡坐!”
唐一家被邀進了堂屋裡,一塊跟來的村民停在院子裡順著門口向裡瞧。秦唐主動招呼大家進屋坐,院子裡的村民你推我搡就是不肯進屋。晴晴這時忽然想起來時帶來了一些小食品,拿出來就想分給村裡的小朋友們吃,大人們一看呼拉一下跑了。隻剩下幾個不懂事的小孩留在了院子裡,晴晴一人一袋分給了他們。
“嫂子,你不知道,二十多年前,大娘一家曾在昨村住過十來多年,那個時候春福哥、我和唐哥都是好夥計。”經石頭一再提示,春福嫂子這才真正地明白了。“哈哈,聽說過。早就聽你春福哥說過,那還真是稀客哩。”水蛇腰的熱情度一下子提高了十倍。笑嗬嗬地說,“你哥今天進城了,說是有什麼急事。你快給你哥打電話吧。”
她的柳條細腰比開始扭動的頻率更快了,象變戲法似的一盤大棗、一盤子花生、一盤子柿子擺了滿滿的一桌子。
晴晴注意到,春福家有四間正房、四間東西配房,屋裡擺放著一台25英寸的彩電、一部電話、一套木製的沙發。屋裡屋外都收拾的井井有條,再看春福嫂的身材和言談舉止,根本不能和農村的婦女劃在一起。“山裡也有金鳳凰啊!”這是晴晴對春福女人的第一印象。
“我看看都是誰來了?”隨著一聲渾宏帶點嘶啞的聲音傳來,一個背稍駝、滿臉胡須的老漢走到了春福家門口。來人一手提著暖瓶一手拿著缸子。
“老耿叔!”唐第一個反應過來,忙站起身迎了出去。親切地把耿守誌接到了屋裡。
耿守誌連忙放下手中暖瓶和缸子,伸出一雙布滿老繭的大手緊緊握住老太太的手說:“老嫂子,聽說你來了我就高興地跑過來了。你身體可夠硬朗的!”
“守誌兄弟,你身體也夠好的。這幾年我做夢都想來這裡,就是冇騰出空來。”
“不晚,不晚,隻要能見上麵就不晚!”老耿頭左右環顧了一周問道,“哎,老秦哥怎麼冇和你們一塊來?”
秦老太回道:“五年前他就病故了。臨終前還囑咐我一定要到這裡看看。”
“可惜呀,大好人,就是走的早了點。”
耿守誌挨著老太太坐下後,這時審量著眼前的唐道:“你是老大還老二呀?”
“耿叔,我是老二唐。”
“哈哈,當時你兄弟倆長得差不多,我一直分不出誰是老大誰是老二。現在聽說你們都在城裡當大官啦!”老耿頭稱讚話讓秦唐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好。
“什麼官不官的,能有個工作掙飯吃就行。”老太太接過話茬說。
石頭拿起耿守誌提來了的那把水壺往他缸子裡衝了一下水說:“叔,您喝水。”耿守誌接過缸子白了石頭一眼道:“你小子,不懂事,你大娘他們來了也不提前給我說句!”
“我們也是剛才在路上遇到的。”秦唐忙解釋道。
石頭也附和著說“是是,就在你來十分鐘前我才遇到他們的。”石頭是他的親侄兒,從不敢在他這個古怪耿直的二叔麵前說句大話。
秦唐看到耿守誌在掏煙袋,才猛然想起臨來時專門攜帶的幾包香煙,忙抽出一支恭敬地敬給了耿守誌,說:“耿叔您抽這個。我平時不抽煙,一般也想不起來敬煙。”
“不,不。我抽這個!”耿守誌晃了晃自己的煙袋說,“抽這個順口。”秦唐這才想起老耿叔的怪脾氣:從不沾彆人的一點便宜。
小妍妍在屋裡呆的不耐煩了,吵著鬨著要到街上去玩。晴晴在這裡正愁著冇法插話,更受不了耿守誌吐出的旱煙味,正想找個借口出去一下。她順勢領著妍妍逃出了堂屋,向院子外走去。
望著晴晴的背影。石頭小聲地問唐“這個就是嫂子呀?”秦唐點了點頭。
耿守誌抽了兩袋煙、喝了一杯子水、又說了一會話,看看太陽快到中午了,就站起身對秦老太說:“老嫂子,我也該回家做飯了。你們來一趟好不容易,就多住幾天,湊空我就來陪你說話。現在比以前可好多嘍,最起碼能管足你們飯啦!哈哈哈,一會我再來陪你說話。”
耿守誌提著他帶來的暖瓶和缸子站起來就向外走,大家知道他的性格也冇一人留他吃飯。唐母子一直送到大門外。看著耿守誌那佝僂消瘦的背影,秦唐的心裡象打翻了五味瓶不知是什麼滋味,他感到:這是他生平遇到的最倔強正直的大好人。起初,他一家剛到河套村的情景又浮現在他的眼前。
三十六年前的一天,秦唐一家就乘坐汽車,拉著簡單的家什,從岸江市城區出發一路顛簸來到了河套村安家落戶。接待他一家的第一個村就是耿守誌,當時他是村的支部副書記。汽車到村口時。秦唐就看到耿守誌帶著五六個壯勞力早已等候在村頭上,他們把汽車直接引到村東北一個空院子裡。耿守誌就指揮著他們往屋裡搬家什。當時秦唐記得很清楚:父親一下車,耿守誌就象多年未見麵的老朋友一樣,雙手緊緊握住父親的手大聲說:“歡迎!歡迎!歡迎你們全家到我村安家落戶。”然後指著那三間低矮的草房又道:“以後這裡就是你們的家了,有什麼困難儘管找我,能解決的我們一定想辦法解決。”父親馬上也客氣道:“多謝多謝!以後少不了給你們添麻煩。我們初來乍到,當地的風俗習慣也不了解。還希望你們多多包涵,多多指教!”
“哪裡,哪裡,以後咱都是一家人了,用不著再客氣了。不過現在條件還差點。等以後條件好了,咱再著蓋個大點寬敞的好房子讓你們住!”
“有個安身的地方能遮風擋雨就行了。不敢奢望!不敢奢望!”
就在耿守誌和父親寒喧的工夫,那五六個壯勞力就把家什全部搬進了那三間茅草屋。後來才知道,就是那三間破草房也是耿守誌動員石頭一家讓出來的,石頭他家搬進了離村一裡外的大隊養豬場。
一切家什擺放停當後,唐的父母非常感激地讓耿守誌抽支煙歇歇,他說什麼也不抽,還嗬嗬地笑著說:“老嫂子不用客氣,以後咱們就是一個莊的人,有什麼困難儘管給我說,不能幫大的,咱能幫小的。就是小孩們不聽話,我也會幫你管的!”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耿守誌熱情豪爽、做人做事厚道,且嗓門大、心眼細。秦唐第一次接觸耿守誌就對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不知道底細的人都認為老耿頭是一條老“光棍”呢!其實耿守誌曾是一名有戰功的軍人,建國後他踴躍報名參軍,接著隨軍參加了東南省份大大小小的剿匪戰鬥。由於戰功卓著,他很快入了、提了乾,後直接轉業到他當時服役的東南部沿海一個城市。五十代末,上級號召員要帶頭麵向,為農村服務。他所在的單位也提出了:“年青員要主動到農村第一線去,用實際行動支援農村社會主義建設”的口號。耿守誌再三考慮,毅然決然辭掉了有固定收入的國家工作,主動辭職回到了他的原籍――黃坡鄉河套村。當了一個普通的農民,不久就擔任了河套村村支部副書記。
1960年隆冬,天上飄著鵝毛大雪紛紛揚揚地下個不停,地上的積雪冇過腳脖子。在通往河套村的路上,一對年青人背著簡單的行禮在一瘸一拐地摸索著前行。年青男子穿一身舊軍裝,攙扶著一個身材嬌小的年青女子,那就是耿守誌和他已有身孕的妻子。在步行了一個多小時後,眼前出現了一處突兀的山巒。耿守誌高興地對妻子說:“翻過這個山就到咱的家了,這座山叫碧水山,以前還供著山神廟。一到三月廟會香客可多了,十裡八村的人都到這裡燒香磕頭、許願還願。”年青小媳婦實在是走不動,她兩手緊緊抱住耿守誌的一隻胳膊,大口喘著粗氣說:“守誌哥,我走不動了,咱歇歇再走好嗎?”耿守誌鼓勵道:“再有三裡路我們就到家了。再堅持一會,堅持就是勝利!”年青小媳婦乾脆一屁股坐在了雪地上,不走了。
耿守誌趕緊放下行李,攔腰抱起妻子:“這樣是絕對不行的,一旦凍僵了就是死路一條。當年我們行軍打仗時,最忌諱的就是發生這種事。來我背著你走!”他彎腰讓妻子趴在他寬厚的後背上,剛走了十多步,耿守誌腳下一滑一個趔趄他一同倒在了雪地上。耿守誌第一反應就是翻身抱走懷有身孕的妻子:“摔痛了嗎?你感覺怎麼樣?”小媳婦用微弱的聲音說:“你放心我冇事,就是太累了。”耿守誌攙著小媳婦的胳膊說:“來,我架著你走。”從車站到河套村這段十華裡的路程。他們足足走了三個多小時。這三個小時對他倆來說比一年的時間過得還要慢。
耿守誌攙著懷有身孕的妻子趕到家時,已到了上燈的時候。家裡除了年邁的老母親,二間低矮的破草屋外,可謂算是一無所有、家徒四壁。他用帶來的那點積蓄,購置了點必要的家具,賣點過年的東西,才算是有了一個家樣。
第二年春上是農村青黃不接的季節,耿守誌也和大家一樣。主要以樹葉、野菜充饑。他懷孕的妻子偏偏對這些食物過敏,吃得臉腫、腿虛。身體一天天消瘦下去。
臨近麥口時,實在受不了這種生活折磨的妻子哀求他道:“讓我回海城去吧,等我生下孩子我就回來。”耿守誌覺得大家都一樣挨餓,不能讓自己的妻子搞特殊,勸道:“馬上就到麥季了,等下來新麥子第一碗白麵條就讓你喝。”
一天夜裡。飽受饑餓折磨的耿守誌妻子,趨丈夫不在家時悄悄地溜出了家門。她借著夜幕的遮護深一腳淺一腳地艱難地爬上了一個小山坡。她瞧瞧四周冇人,就壯著膽子鑽進生產隊快要成熟的土豆地裡,揮舞起兩隻手“貪婪”地扒著被她視為延續生命的土豆。一會的工夫就扒了足足有七八斤,再多她也提不動了。她用事先準備好的包袱把扒出的土豆嚴嚴地包好。偷偷地從土豆地裡鑽了出來,剛走了幾步,突然一道刺眼的手電光照了過來。
“誰,乾什麼的?”在漆黑的夜裡、空曠的山野上一個男子的怒吼顯得特彆的響。她提著土豆急不擇路地跑著,突然她被一塊石頭拌了一腳,她連同土豆一起滾下了那個山坡。
等她醒來時已躺在了公社衛生院的病床上。其實那天晚上,發現她偷土豆的正是她的丈夫耿守誌,背她上衛生院的也是他。她的命算是保住了,可是她肚裡的孩子卻夭折了。
第二天耿守誌放下正在病床上接受治療的妻子,回村主持召開了全體村民大會。會上他對妻子偷竊集體財產的不法行為進行了嚴厲批判,接著他替妻子做了深刻檢討,並按村裡的規定罰了自己半個月的工分。
那時偷竊行為是老百姓所唾罵的事情。可對待耿守誌妻子偷土豆這件事,老百姓總是善良的,富有同情心的,冇有一點歧視,並很快包容了她。不是因為耿守誌是村裡的,而是因為他的妻子是從外地來的,是特殊情況,況且她丟了孩子還差點丟了生命。村裡的一些中老年婦女聽說後還直可憐的掉淚呢。好多婦女湊上公社趕集或走親戚路過,仨仨倆倆到醫院去看她,有的還偷偷地揣上幾個煮熟的雞蛋,讓她補補身子,當然這些不能讓耿守誌知道的。耿守誌的妻子在醫院隻呆了五天就匆匆出院了,他冇有更多的錢給妻子養病。回家後耿守誌的母親把家裡一隻正在下蛋的母雞殺了,煎成湯給兒媳喝。
小麥眼看就要成熟了,就在這時,耿守誌的妻子突然收到了一封娘家的信,信封裡還夾來了十元錢。看到這封信時耿守誌的妻子哭了,哭得很痛。就連具有鐵石般心腸的耿守誌也禁不住掉下了眼淚。身體虛弱的妻子經過一天痛哭折騰後,到了晚上便很快進入了夢香,睡得很甜很甜。耿守誌靜靜地守在妻子的床前一夜冇有合眼。
第二天一大早,耿守誌給村支書特意請了一天假,說是陪他妻子到縣城逛逛。出了村口他攙著虛弱的妻子重複著半年前的那條路。半年前他也是和妻子走的也是這條路,不過那是攜妻回家。榮歸故裡。那時覺得路很長很長,恨不得一步邁到家裡。這天他是把自己的妻子親自送回家,是夫妻彆離,猛然覺得這條路很短很短,巴不得讓它永遠延長下去。
這天耿守誌並冇有進城,而是帶著妻子步行十華裡去了附近火車站。這是他一生唯一的一次撒謊,因為他不想驚動村裡任何人。
耿守誌用她娘家寄來的那十元錢給妻子買了張回家的車票,剩下的錢都塞給了她,讓她路上備用。後又掏出四角錢一人要了一碗菜湯。臨彆時,他對妻子說:“你走吧,那裡條件好點,起碼能填飽肚子。如果真的有來世,咱倆再做夫妻。”妻子緊緊抱住他的胳膊不放。耿守誌接著把一張同意離婚的“協議書”和他們的結婚證一並交給了她。妻子木然地望著他,眼淚斷了線的珠子,泣不成聲地哭著說:“等我的病好了我還會回來的。”
就這樣耿守誌為了給妻子留一條活路,親自把妻子送走了。他的妻子從此一直也冇有回來。在後來的兩年時間裡他妻子隻來過兩次信,一封是說她平安到家了。讓他放心;一封是告訴他她已和彆人結婚了,讓他再找個比她更好的女人做妻子。聽到妻子已經嫁人,生活也有了依靠,耿守誌回了一封信:祝她婚姻美滿,保重身體,從此他們之間再也冇有了一點聯係。耿守誌冇有了牽掛。心情也比以前輕鬆了很多,村民發現他的腿更勤了,嗓門更高了,乾活的力氣更大了。
他的老母親天天盼兒媳回來,天天以淚洗麵竟哭瞎了眼。
每天他除了照顧好失明的老母親吃住外。整個身心都泡在了村裡。也就是從那以後,人們發現了他的一個怪脾氣:不喝彆人的一口水,不吃集體的一口飯。就是平時村裡有招待他也固守這條他自己立下了規矩;就是計劃生育這樣的全天候工作,他也是自己從家裡帶著水和飯陪大家一起吃。從此,他成了方圓幾十裡出了名的“不食彆人煙火”的怪人。
在以後的日子裡好多人也給他提過親,他也見過幾次麵,總覺得不如他的前妻溫柔漂亮,偶爾有個稱心如意的還怕進門後再虧待了老母親,都被他堅決拒絕了,耿守誌一直冇有再娶。
他的老母親是在八十五歲的高齡上病故的。十裡八村的人冇有一個不誇耿寧誌是個大孝子的。也是那一年,耿守誌和當時的支部書記由於年齡的原因,雙雙從村的位置上退了下來。在選拔支部書記人選上,耿守誌認為:周春福走南闖北見世麵,搞過銷售有經濟頭腦,熱心幫助彆人心眼厚道,是最佳的領頭人人選。
春福被推選為村支部書記後,他全力支持春福的工作的同時,不忘為群眾分憂並被群眾,被群眾譽為大家的知心人、熱心人、貼心人,一致選舉為村民理事會會長、民主監督小組組長、民主議事小組組長。有的村民戲稱:老耿頭,脫了一頂烏紗帽,換來三頂烏紗帽,值!
在後來的幾年裡,河套村出現了一樁怪事,每年除夕之夜人們就會發現在村後山那個小山包上有鬼火出現,村裡有大膽一的後生有時專門站在村頭上觀看:一個小光點一閃一閃的。第二天就會在一塊青石板上發現一小堆煙灰。
村裡自稱懂得陰陽八卦的一位老人解釋說:“這是山神爺在作為。咱們碧水山要顯靈了!”
春福電話告訴石頭說,現在他正和縣裡的領導與一投資商洽談有關開發碧水山、創建旅遊度假村的事宜,中午趕不回來了。讓石頭先陪著秦唐的一家吃頓便飯,下午一定早早回來,陪唐喝個一醉方休。秦唐聽到這個消息,頓時來了精神,對河套村開發旅遊項目很感興趣。他感覺沉睡的碧水山正在覺醒。他對河套村的未來充滿了希望。
午飯後,秦唐就讓司機小秦先回單位去了。秦老太太急著要找她的老姐妹們敘舊,春福嫂領著她出了家門。
唐對石頭說:“碧水山很有開發價值,利用好就是我們村的金山、銀山,就是我們村的富地、寶地。”
“要不咱到山上轉轉?”石頭提醒唐道。還冇等秦唐反應過來,小妍妍聽說要爬山。立刻高興的手舞足蹈起來,非纏著他媽媽去爬山不可。秦唐正好也有到山上看看的想法,一家三口在石頭的帶領下向碧水山走去。
碧水山海拔280米,是仁通縣最高的山峰。目前除了零星地生長著一些小樹、雜草外,整個山坡都是光禿禿的,昔日的風采已經不在。近幾年由於村民的無知,瘋狂開荒、過度開采,它的範圍已經縮小了三分之二。水土流失造成了岩石裸露,成片的樹木和茂密的草灘不見了。以前長流不息小河也斷了流,偶爾看到幾棵刺槐斜插在山坡上,象是守山的衛兵,在捍衛著這個有著傳奇故事的山。
唐他們邊走邊談,不知不覺已到達了半山腰。秦唐看到一塊大平板石頭,好像又回到了他的兒提時代。他拚儘全力才爬上那塊巨石,在石頭上方他來回走動著,不時地向四周張望。山下的小屋、田地、道路儘收眼底。這塊大石是他們小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。也是他作為農民在山上勞動時,經常休息的地方。當年大石的四周生長著茂密的樹木。把整個大石遮的嚴嚴的。
老人說,這塊巨石是很久很久以前從天上掉下來,是一塊有靈驗的神石。就是憑著人們對神靈的敬畏,這塊大石才免遭了劫難。據說當初孟母攜孟子搬家時,剛走到這塊石頭旁,天上突然五雷三降、風起雲湧。一場大雨即刻傾盆而下。孟母情急之下,隻好拉著孟子靠在這個大石頭下避雨。可是雨確實太大了,大石頭下麵的空隙太小了,隻能勉強容一個進去。正在孟母無奈之時,大石的四周忽然長出了四棵茂密的大樹。象四把巨大的雨傘把整個大石遮得嚴嚴實實。直到現在這裡的老百姓還堅信,這塊大石頭下麵曾經是孟母和孟子避雨的地方,但傳說的真實性誰也冇有考證過。
唐邀石頭也爬上了大石頭,他倆盤腿而坐,想努力找回少年時的感覺。這時另一個兒時夥伴的音容笑貌浮現在唐的腦海裡。秦唐試探地問石頭道:“小山了現在做什麼生意,現在生活的怎麼樣?”
一提到小山子石頭忽然低下了頭,剛才一直笑盈盈臉突然變成了一幅悲傷的麵孔。他低下頭呑呑吐吐地道:“小山子他‘走’了。”
“怎麼?小山子死了!他是怎麼了走的?”秦唐不願意承認這個事實,急切地追問道。
“唉,都十多年了!”石頭長歎了一口氣說,“就在你們般走的第三年,我們這裡也進行了土地聯產承包製。我和春福、小山子聯合承包了村裡的石頭開采,生意紅火了將近十年,我們也確實掙了不少的錢,成為全村人人眼饞的暴發戶。就在我們準備大乾一場的時候,誰知‘天有不測風雲’,小山子在一次放炮時不幸被一塊滾落下來的大石頭砸中頭部,當場就死亡了。”
秋風掠過山頭吹起幾片樹葉,樹葉在空中盤旋著落下。秦唐仰望著天空,似乎在聆聽一個悲壯的傳說。
石頭停頓了一下說:“就因為這事村民起哄說,這石頭不能再采了,山神都發威了!從此我們就不再開采了。後來春福選上了支部書記,我就當了一名經紀人,專門對外銷售當地的山貨。近幾年,隨著我鄉葡萄園麵積的不斷擴大,我又乾上的銷售葡萄的生意。”
秦唐緊繃著臉,兩眼盯著前方裸露的石壁:“怎麼會這樣!怎麼會這樣!他的墳墓在哪裡?”
“就在那個小山包的南麵。”石頭站起來指著西南方向那個小山包說,“為了記住他的位置,我還和春福專門給他立了塊石碑。”
秦唐的鼻子一酸,淚水不由自主地從眼眶裡滾了下來。“走,我們一塊看看他去。”說完他跳下那塊巨石,頭也不回地向那個小山包走去。石頭、晴晴和妍妍緊緊跟在後麵。
在小山子墓碑前,秦唐深深地向他鞠了三個躬。然後他用石頭的火機點著一支香煙,插在墓前的石縫中,又向後退了三步,雙手合十,麵向墓碑道:“山子小弟,我來看你了,安息吧,我的好兄弟!”。看到這場麵,本來心就太軟的王晴晴,受不了這樣的刺激。她立刻把臉背了過去,不斷地用紙巾擦著眼淚。
祭奠完小山子,秦唐轉身向山下走去,心裡不斷地嘀咕:“報應!報應!這就是大自然對人類無知的懲罰啊!石頭弟,你聽著,任何時候,我們做任何事情,都不能違背客觀規律。按客觀規律辦事,做到人與自然和諧相處,牢記科學發展,才是千古不變的硬道理!”
“爸爸,爸爸,這是什麼花?”妍妍不知什麼時候采了一大把野花追著唐問。
“我不知道,問你媽媽去。”他心情煩燥地塞搪道。
“不,就叫你說嘛?”妍妍不依不繞地糾纏道。
石頭彎腰抱起妍妍一一指著野花說:“這個是野菊花,這個是苦菜花,這個是”石頭把妍妍手中花名全部報一遍。又說道:“明年春上你再來,那時這裡的鮮花才多呢!”
“比彙集廣場的鮮花還多嗎?”
“俺這裡比你城裡的花可多多了。”
小妍妍得到了滿意的答複,掙紮著從石頭的身上爬下來,一蹦一跳地跑到了晴晴身邊。
石頭看到秦唐情緒不好,就想試著換個話題說:“早在十年前,我和春福就想過搞生態旅遊開發,我跑過好多地方,看到彆的地方都是這樣搞的,很成功,效益很可觀。鄉裡和縣裡的領導都支持我們這樣做,每年主動來這裡想投資的客商也很多,縣招商局也冇少給介紹了客戶。”
“那為什麼到現在還冇搞成呢?”唐不解地問道。
“讓我說呀,那些人冇有誠心,都是些來騙吃騙喝的騙子!要我說,人家就抓住咱饑不擇食、‘見神就拜’的這個心理啦。”
“不能這麼說,人家從老遠地方來考察,就圖在這裡噌一頓飯吃?咱得從自身找找原因,看看還有哪些方麵不利於客商投資。”
“大道理我不懂,可是也知道什麼叫饑不擇食。就是這個考察法,要不是鄉裡給埑著,早就賠掉腚了。”石頭越說越激動,額頭冒著熱氣。(未完待續。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