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21章 以彼之道還施彼身
眼下大風暴尚且處在初期階段,審查工作多少還會講究流程、講求證據,可等高校風潮全麵鋪開、各類群眾組織徹底奪權之後,整套審查邏輯會徹底顛倒,根本不會再講半分道理。
到那時奉行的就是“我說你有罪,你就應當有罪”,不需要賬目、檔案、證人支撐,僅憑片麵說辭、主觀定性就能隨意批鬥、停職乾部。
周通如今尚且願意耗費人力四處搜羅線索、走訪,尚且還需要依托材料做由頭;可一旦運動態勢升級,等這類專項審查小組徹底握穩大權,根本不需要費心搜集證據,一紙口頭定性就能直接拿下王國華、孫謙。
真到那一步,單純講製度、擺規矩很難製衡激進的審查手段,自己能做的,唯有提前掌握對方完整底細,到必要時刻拿出對等的規矩與證據製衡,撕破對方雙重標準的遮羞布。
正在此時,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敲響,大寶的秘書推門走了進來。秘書名義上歸局辦公室統一管轄,日常行政文件、密封機要材料都由他統一遞送,平日裡麵對身為局長的秦大寶,始終保持龔俊的態度。他雙手捧著一份牛皮紙密封文件,封蓋壓著完整火漆,遞到大寶手邊。
“局長,政工辦剛送達的外調初步摸底材料,全部密封封存,冇有經過其他人翻閱。”
大寶接過文件,指尖摩挲完整無損的封條,確認全程無人私自動過,隨後拆開火漆,一頁一頁仔細翻閱內裡內容,越看嘴角弧度越大,最後忍不住仰頭哈哈大笑,壓抑多日的沉鬱一掃而空。
孫謙見他笑得開懷,立刻湊上前,半個身子趴在辦公桌上,探頭逐行細看材料裡的外調記錄、初步疑點梳理,等通篇讀完,也跟著朗聲大笑,辦公室裡沉悶的氣氛瞬間消散大半。
另一邊,周通連續一周奔波摸排一無所獲,心裡漸漸冷靜下來複盤局勢。他自以為徹底摸透秦大寶的行事底線,此人凡事死守規章、看重實物證據,想要依靠零散傳言、無實物佐證的筆錄,通過專項審查公開批鬥、停職王國華、孫謙二人,已經完全不現實,硬剛隻會在班子麵前落個無理取鬨的評價。
反複權衡一整夜,周通決定主動放低身段,不再強硬要求停職、公開批判處置。
次日一早,他獨自前往局長辦公室,進門反手關上房門,他打算單獨和秦大寶私下談判,退而求其次,降低自身訴求,隻求把收集到的所有檢舉材料歸檔留存,給王國華、孫謙留下永久的檔案汙點。
大寶伸手請他坐下,周通調整好語氣,儘量放緩語調,擺出各退一步的姿態開口,
“秦局長,前後兩次完整核查研判走完流程,我們小組內部也複盤梳理過,心裡清楚目前手裡線索證據嚴重欠缺,達不到組織處分乾部的硬性標準,不足以對王國華、孫謙做出停職、書麵警告一類組織處分。
我這邊願意讓步,徹底放棄公開批判、停職待崗處置兩項訴求,僅把本次一周走訪收集的全部檢舉談話材料,歸入二人內部人事檔案,做永久存檔記錄,算是對群眾反映有個交代。”
這話聽著是退讓,實則暗藏後手。一旦無實證的傳言筆錄存入人事檔案,往後但凡崗位調整、評優提拔、年度審查,這份存檔記錄都會被拎出來反複提及,等同於給兩名乾部終身埋下隱患,隨時能拿來牽製二人。
大寶一眼看穿周通藏在退讓背後的算計,他冷笑一聲,拉開辦公桌最下層帶鎖抽屜,“啪”的一遝厚厚卷宗狠狠摔在實木桌麵上,紙張震得四處散開,大半頁泛黃的老紙張直接滑到周通膝蓋跟前。
周通下意識低頭掃了眼封皮,封麵上白紙黑字寫著“周通個人曆史外調核查卷宗”,他瞳孔猛地一縮,方才刻意放軟的姿態瞬間繃住,後背唰地冒出來一層冷汗,強裝鎮定地扯了扯嘴角。
“秦局長,您這是什麼意思?咱們現在談的是王國華、孫謙的檢舉材料,怎麼突然翻出我的個人檔案?公私得分開論吧。”
大寶往真皮椅背上向後一靠,雙臂抱在胸前,眼神冷冷地盯著他,半點冇有方才和孫謙看材料時的溫和笑意,語氣更是冰冷,
“分開論?周通,剛才你跟我打的如意算盤,還好意思跟我提公私分開?你明知道手裡冇有實打實的違紀物證,單憑街坊鄰裡幾句捕風捉影的閒話筆錄,就想往人家的人事檔案裡塞黑材料,一輩子拴著他倆的前途,這招拿過往文字記錄拿捏乾部的法子,是你自己先玩出來的。”
他伸手指了指散落一地的卷宗,聲音拔高幾分,
“既然你覺得僅憑走訪傳言、片麵說辭,就能往乾部檔案裡留汙點,那咱們就按你定下的規矩辦事。你能查彆人的過往曆史,我自然也能安排人摸清你的底細,
今天這份材料,就是工作人員連續半個月跑遍你老家、早年工作單位摸出來的全部實情。”
周通攥緊了放在腿上的拳頭,指尖掐進掌心,強撐著底氣反駁道,
“我自參加工作以來,曆次政審全部合格,檔案乾乾淨淨,能有什麼問題?底下人怕是聽信旁人閒言碎語,故意捏造材料汙蔑我吧?”
“汙蔑?”
大寶嗤笑一聲,伸手撿起最上麵一張泛黃的外調筆錄,隔著辦公桌遞到周通眼前,
“你自己好好看看,這是你參加當年土改的老村支書親筆簽字按手印的證詞,白紙黑字,人證俱全,人家現在還住在鄉下,隨時能叫來當麵對質。”
周通僵硬地伸手接過那張紙,目光掃過紙上文字,臉色一點點從發白轉為鐵青,嘴唇哆嗦兩下,半天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話。
大寶不給他消化的空檔,逐字逐句念出筆錄裡的關鍵內容,
“一九五一年,你在紅旗大隊工作,當時隊裡下發救濟糧、救濟布票,你身為村民小組長,私自扣下困難農戶的救濟物資,轉手拿去跟鎮上商販換糕點、香煙,
村頭三戶孤寡老人本該分到的粗糧,整整三個月顆粒無收。當年有人向上反映,你借著土改小組的職權,處處給舉報農戶穿小鞋,春耕不分配耕牛,秋收不給安排晾曬場地,逼得人家老人主動撤回報案。”
“那都是多少年之前的舊事了!當年我年輕不懂事,一時糊塗犯了錯,事後早就把物資補回去了,這點小事值得翻出來揪著不放嗎?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