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91、第九十一章

2025-05-17 作者: 落葉歸途

殿中所有的人視線皆投注在卜正身上。

卜正則依舊深深拜伏在地, 呐呐道:“臣當年亦同樣受命於太後, 留下先帝雯妃之子,除去其母。而皇子,皇子……”

這是天家秘辛, 想也不能宣之於口。

不等卜正說完,夏沐已經一臉不耐地打斷他, 問太後:“太後可還要聽下去?”

夏沐的聲音瑟然,合著殿外秋風吹動樹葉的簌簌作響, 像是在宣示今歲最後一場喧騰即將到來。

我在一殿的蕭索中突然覺得後怕。

倘若夏沐一早知曉雯妃之事, 那麼“我”從前在南地的種種過往,乃至進宮後,跟宮外的多番互通來往, 是否也都落在夏沐視野中了?

腳底板有寒意一陣陣湧上來, 直竄到心尖,}得慌。

然而不容我細想, 太後蒼冷的聲音已經再度響起。

她問夏沐:“哀家縱使不是你生母, 然而皇帝你捫心自問,這麼些年,哀家待你可薄?”聲音沉下去:“皇帝彆忘了,撫育你成人的是誰,力挫於氏養子夏沐烽, 助你登位的又是誰,除齊沈賊黨,保你江山不失的又是誰!哀家費心費力至此, 都是為了誰!”

夏沐聽得閉目,以無限悲涼的語氣道:“若無太後扶持,自然冇有朕今日。養育之情、扶持之恩,朕不可不顧念。從前的那一筆,縱使可以抵消。”

夏沐突然睜目望向太後:“奈何馮光培有竊國之心,馮氏更巧言媚色,從始至終誆騙朕,其心可善?太後知曉內情,非但不警示朕,反倒助賊人處處算計於朕。如今馮光培簡直跟天借膽了,竟敢籠百官要挾朕!”

夏沐狠狠一掌拍在案上,一臉鐵青:“亂臣賊子,竟意圖毀朕血脈,朕不誅他,真枉為人君,枉為人父!”

字字如銖,砸在永樂宮冰冷堅硬的墨色大理石地台上,我亦聽得膽寒。

太後麵上數個表情輪轉過去,然而猶不肯罷休,逼問夏沐:“馮光培當年力除齊沈二賊有大功,皇帝若要斬殺他,世人難免會說,皇帝你使儘兔死狗烹之術!朝堂上那一乾老臣,豈能不寒心寒肺!人心不穩,江山安能穩固!皇帝你仔細想想吧!”

夏沐一臉不耐地揮手:“罷免馮光培的旨意已曉諭六部,少他一人,朕的江山還垮不了!何況京師百姓聞得本朝國相將被處斬,無不敲鑼以賀。可見公道自在人心,世人也不儘然無知!”

太後布滿皺紋的唇角簌簌抖動。

夏沐一臉厲色:“朕隻斬他一人,已然算是仁至義儘,換了在太祖朝時,定然活剮了他!”

太後怒了,掄起拐杖就朝夏沐砸了過去,破口大罵:“孽畜!你這個孽畜!”

我看得大驚,下意識喊:“皇上小心!”

太後突然發難之下,夏沐堪堪避過,鳳首金杖敲在花梨木交椅的椅背上,鏗一聲響,是真正的硬碰硬。

太後雙目通紅,氣喘籲籲簡直怒火燒心。

她氣極反笑:“好!好!一個個都好得很!”又道:“皇帝能耐,已然有自己的主意了。這麼些年,是哀家小覷了你!”

太後從未有過如此急怒的時候。

夏沐隻是冷笑:“母後關心馮賊,倒遠勝朕百倍!”

這話已說得露骨,竹息想是也知曉內情的,不由得渾身一哆嗦。

太後羞怒之下,驀地伸出套著金護甲的小指向我,森然道:“掩袖工饞,狐媚偏能惑主!唐人評武後幾句,哀家看,用在皇後身上,倒十分貼切!皇帝你是被她蒙了心智,一味受她蠱惑!”她緩一緩,不無譏諷地笑起來:“皇帝怎麼不問問皇後,這麼些年,她心心念念惦記著的,到底是什麼人?當真她就待你一心一意麼?”

到這個節骨眼上,我算是聽明白了。

先前一度說我禍亂宮闈,乃至乾政,不過都是虛應故事。歸根到底,竟是拿捏到了我這個最要命的“七寸”。

我自然害怕。

困獸之鬥,非死即傷,如今她要拖我下水,自然會使儘招數。

然而我也不能害怕。

於是正色向夏沐道:“臣妾相信,言語可以粉飾,一個人的品格,卻輕易不會折墮。臣妾自問聰慧有限,比不得武後果敢。如今又為皇上誕下二子一女,自然與皇上同心一氣。倒是太後,一味攀扯臣妾,竟全然不顧沈氏的養育之恩了?”

夏沐聽我一言,目中最後一抹溫情終是抹去,爾後有層層疊疊的寒意湧上來,語氣竟然還算平淡,就道:“當年力主朕除沈叢年時,太後倒能下得去狠心,如今換他馮光培,緣何就百般不舍?也是,夫妻骨肉一家親。這個道理,太後既一早明白,今日也就彆怨懟朕狠心了。”

帝王意誌不可違,夏沐已鐵了心要誅殺馮光培,自然不能讓馮光培活過明年去。

殿中燭火被風吹得晃蕩。

太後頹然倚倒在鳳椅上,許久無聲。

人前,太後一貫以端肅示眾,何曾有過此種落敗模樣,一旁竹息亦嚇得軟倒在太後腳邊,向夏沐砰砰磕頭請恩。

夏沐隻視若不見。

永樂宮的正殿大而空曠,那樣長久的靜默裡,太後突然認命似的,疲倦了神色道:“哀家如今總算知道,什麼叫養虎為患,什麼叫有眼無珠了。”

夏沐神情寡然,負手站在這一殿燭影搖曳中,喃喃道:“非是太後有眼無珠,而是天無二日,一山不容二虎,天下既已是朕的,自然誰也不能染指。”

太後突然自失地笑起來:“皇帝好深的心思。罷,終是哀家棋差一招。”

夏沐長久無聲,複又搖頭,喃喃道:“太後連棋局都未入,倒也算不上棋差一招。”

他那麵色蒼冷,語氣更甚,拇指捏緊手上的玉扳指。

我知曉這是他動了殺機的樣子,心頭咚一下跳得響。

半晌後,果然夏沐背身過去,幽幽道:“朕近來連番夢到先帝召喚,稱萬般思念母後。為圓先帝心願,今朕就賜太後千機引,好與先帝仙聚。總是兒子一片孝心了。”

千機引是什麼,我並不曉得。

然而不容我多揣測,那頭就見竹息一張臉刷地白了下去,整個人滾滾抖上來,像是驚懼到了極致。

口中道:“皇上,不能啊,萬萬不能啊。”

太後一反常態放聲大笑,笑得老淚縱橫。

她輕撫平順的鬢發,一臉諷刺樣子:“我的皇兒,竟還有這份心,可惜了。”一壁歎一壁道了數個可惜,視線雷電一樣掃向卜正:“不必猜,這千機引的事,又是你一並告訴皇帝的了。”

卜正嚇得隻不敢回話。

夏沐淡漠道:“所謂報應不爽,當如是了。皇後縱使非太後至親,但沈府到底養育太後十數載,亦算有恩。太後即便要扶植馮氏,總不至於對沈氏趕儘殺絕。”夏沐搖頭:“然而論恩將仇報,朕倒也學足了太後。”

太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麵上閃過驚雷般的恨意。她嘶聲質問卜正:“若蘭這些年總道心絞痛,想也是出自卜賊你的手筆,皇帝的授意了!”

卜正渾身一顫。

這樣的反應,已然不言自明。

太後目色森森:“枉哀家還想著,千方百計將她那毛病瞞下,卻原來皇帝早已費儘心思。我的好兒子啊。”太後突然看向我:“哀家真後悔,當日萬不該一時心軟,輕饒了你!否則哪裡輪到你今日再回宮來,興風作浪!”

不待我開口,夏沐突然道:“太後累了,早些歇息吧。”衝殿外喊:“來人。”

殿門應聲咯吱一下開了,印壽海彎腰進來,到夏沐近前。

夏沐背過身去,淡薄抬抬手指:“送太後回宮。”

印壽海二話不說,啪啪鼓掌兩下。

門外鐵甲戎裝在身的執劍禁衛軍聽聲進殿來,當首一人容色周正,年輕氣盛,正是顧守成。

英雄出少年,當如是了。

這樣的英氣逼人,與太後垂老之姿,何嘗不是天差地彆的對比。

我最後一次望向太後離去的身影,隻覺得心頭無喜亦無悲。

或許從竹息吐出“即刻杖斃”那四個字時,我已經將心頭最後一絲憐憫也一並抿去。

風穿堂而來,隱約有呼嘯之聲。

夏沐長久僵立,我亦無言。

並不是不想安慰,卻偏偏不曉得從何寬慰起,又或者,該如何安慰他?

帝王之路從來孤寡,父與子,母與子,夫與妻,所有的人倫常情,一旦與王權相悖,就必然要毫不猶豫舍棄。

天子可以死,卻不能廢,廢即是死。

於夏沐,一日登上那九龍騰躍的赤金寶座,就是至死方休的事了。

這樣的默然如畫裡,突然夏沐轉首。

待我看清他麵色神情,不覺一怔。

再如何薄涼,三十年的教養之恩,到底不容抹煞,夏沐終歸還是舍不得的。

我被他那神情看得一陣心酸,剛要動唇。

夏沐像是曉得我要說什麼,就道:“不必勸了,朕心中有數。”

我唯有沉默。

相對無言的片刻裡,有寒意一層層泛上來。

我總冇有忘記方才夏沐那句:太後連棋局都未入,倒也算不上棋差一招。

不是太後,那是誰入了他的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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