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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9、第八十九章

2025-05-17 作者: 落葉歸途

方合也不曉得用了什麼法子, 隻一日不到功夫, 就弄來了張藥方子,遞給我後喃喃道:“王爺隻說,娘娘儘可放心, 一劑下去包準藥到病除。”

我聽得一愣:“他果然…?”

話未說完,我就無言了。

方合點頭, 眼皮耷拉下去:“娘娘但凡有求,王爺總不會拒絕, 也不忍拒絕, 何況此番還涉及咱們的皇子公主。”頓了頓又道:“奴才鬥膽,將娘娘先前所說那番話跟王爺說了,王爺聽後, 務必讓奴才給娘娘帶句話。”

我問:“什麼?”

方合神色感傷:“王爺說, 不到山窮水儘時,娘娘切勿輕言生死, 凡事總有機可尋, 請娘娘萬萬珍重。”

我聽得喉頭陣陣發澀,隻覺得手上這張紙沉比千斤。

並不是不明白,交出這方子,對齊鳳越意味著什麼。

他朝馮氏楊氏生變,四王就能名正言順舉旗起兵。勤王也好, 篡位也罷,皆可順應京師形勢,以不變應萬變。

如今卻因為“我”的一個請求, 令他一番綢繆付諸流水。

不是不愧疚的,然而這份愧疚也隻能是愧疚了。

思索的間隙裡,方合懇切了神色向我道:“娘娘,往後可彆再說那些話嚇奴才了。奴才這會兒還心驚肉跳的,遑論王爺呢。想起東陵那回,王爺現下都免不了一陣陣地後怕。”

我拍拍方合的肩:“那日是我一時情急說得快了,往後再不會如此。” 神情狠下去:“走,咱們去瞧瞧太後。如今親孫遭人毀謗,且聽聽太後怎麼說。”

我過去時,太後正一臉悠閒靠在榻上聽琵琶,奏的是春江花月夜,樂師技藝超群,曲也應景。

一曲彈罷,餘音嫋嫋。

彼時太後聽完一曲,像是才見了我,似真似假地問竹息:“我是聽曲聽入迷了,你也是麼?怎麼皇後來了也不喚哀家?”又對竹息抬抬下巴:“給皇後奉茶。”

我道:“太後宮裡的好茶,臣妾無福消受,就不貪這一口了。臣妾今日來,隻想問太後件事。”

太後以眼神示意樂師退避,又一並遣散了在內殿侍奉的內監宮女,待眾人去後,望著我的眼神冷下去,不鹹不淡道:“皇後今日這氣勢瞧著很盛。”

我直視那道蒼老的視線,直截了當問:“馮光培糾百官威逼皇上弑子,太後以為,此等行徑該如何處置?”

太後眉心一陣聳動,很快就平複了,問我:“這是朝堂中事,皇後你怎麼知曉得這樣清楚?”又警告我:“皇後,婦人當修賢德,朝堂中事尚且輪不到你多嘴。”

我不答她,就道:“馮光培籠絡百官威逼天子,是為不忠;煽動百姓引京師動亂;是為不義;罔顧天子恩寵謀害君主幼子,是為不仁。如此不忠不義不仁之徒,太後以為,皇上是否應該嚴辦,以警世人?”

太後怒了,斥道:“皇後你聽風就是雨,胡拉混扯,這張嘴又能說慣道,簡直冇譜冇界!到底還是哀家往日縱了你,合該找個人教教你規矩!”

我從鼻端嗤笑出來:“臣妾對仁義之人,自然百般禮遇,至於下作人等,你若待他仁義,豈非對自己不仁不義?臣妾總不至於如此蠢鈍!” 我以無限漠然的神情望著太後:“太後,人老就該安享餘樂,黔驢技窮也該服輸。一味鑽營,隻會落個浮生一夢,惹人詬病不說,隻怕還要晚節不保。”

太後麵上一陣抽搐,轉而卻笑了。

那樣懾人的視線投向我,倘若那視線是實的,我必然早已被萬箭攢心。

太後在睇我片刻後冷笑起來:“你很好!好得很!是哀家低估了你這張嘴!”轉而又道:“然而嘴皮子再利索終不抵事。皇帝從前是好的,近來越發受不得蠱惑,一味地聽信人言,如今也該是撥亂反正的時候了。丞相所行不錯,皇子中有雙生,確屬妖異之格,即便是哀家嫡孫,也不能不為社稷長遠計而棄之。且他們能為夏氏江山而死,也屬死得其所!皇後你這個生母合該與有榮焉!”

祥和宮正殿在燭火下流金溢彩,將眼前這個天下最尊的女子,襯托得愈發華貴無匹,卻也潰爛如膿。

我在這滿屋的金銀堆砌中,幾乎隻能聞到一個垂暮老者的腐朽之氣,這腐朽蔓延到宮室的角角落落,一如太後無所不企的意念。

我在這樣的腐朽裡,第一次全無怯意地迎上太後毒辣的視線,淡淡道:“護犢之心人皆有之,我隻盼太後也能得嘗所願。”

再待下去已覺得膩煩,於是轉身離開,

行得遠了,依稀聽到太後一聲冷哼從殿內飄出來。

回宮後我問方合:“去查查,馮氏還對那味脆皮酥情有獨鐘麼?”

方合微愣,旋即就應下了,隔天回我道:“寶芝齋那兒捎來話說,宮裡月月會遣人去采買那東西。”

我點頭,示意方合附耳來聽,細語一陣後又對他道:“把話寫紙上塞饅頭裡,隨意丟京都小巷中讓路人拿,我就不信傳不開。”

方合趕緊應聲去辦。

***

夏沐一早下令京師封鎖,因而疫病並未向外蔓延,且行宮距離京師有些距離,所以這兒一切照舊,人人心平氣和度日。

然而這一夜,卻是小回子連跑帶奔回來,進殿來後,一臉驚懼向我道:“娘娘,可不得了了。”

我一顆懸著心的終是放了下來,想著該來的還是來了,就道:“什麼事?慢慢說。”

小回子依舊膽怯,也忌諱,諾諾道:“奴才聽聞,馮更衣昨夜起就高燒不斷躺下了,像是得了…疫症……”

邊說邊小心覷我的神色。

彼時賢妃跟德妃也在,也聽得驚懼。

對視間,還是賢妃先問:“人人都無恙,怎的偏就她染病了?莫不是瘟疫從京師蔓延來了行宮這兒?”

德妃道:“大約不會,否則京師必然會捎信來。”

我點頭:“如今還是先由太醫斷診。若確定是疫病,多半就要隔離了。”

賢妃德妃聽得點頭。

我讓淨雯喚卜太醫去給馮若蘭看診,卜太醫很快就傳來消息,說馮氏確實有感染疫病之兆,這話一傳開,頓時鬨得人心惶惶,馮若蘭越發惹人厭棄。

我便順應眾意,將馮若蘭遷去了行宮最偏僻的涼萸殿,隻留下從前常日伏侍她的幾個宮人照顧。

如此又過去幾日,聞得京師那兒街頭巷尾瘋傳這麼一句:馮妃霍亂,馮相奸佞,戾氣儘出,世人皆亡。

這話傳得沸沸揚揚,以至於都傳來了百裡地外的行宮,至於皇城裡頭有何動向,就不得而知了,倒是太後聽了這句,又有頭風發作之兆。

彼時我正抱著筠筠在玩,聽了這麼一番話,隻付之一笑。

又問方合:“京師那邊,可照著我說的,把那藥混在糙米饅頭裡散出去了?”

方合笑著點頭:“娘娘安心,已經照辦了。然而糙米饅頭粗糙,也就乞丐會撿著吃。”

我點頭:“有人撿著吃就好。”

**

很快就到了九月裡。

這一夜正在哄孩子入睡,外頭一迭連道萬安的聲音傳進來。

我不料夏沐會披星戴月趕來,正要起身去迎,那頭夏沐已經進殿來了。

見我手抱治兒在哄,夏沐伸手示意我不必起身,邊走邊輕聲道:“安坐著吧。”

夏沐近前來,在我身邊榻上躺下,一手枕在腦後,一手揉捏眉心,像是疲倦到了極致。

我趕緊讓淨雯端上來小廚房一早燉下的無花果杏仁湯,推一推夏沐:“一路趕來勞累,用些湯水吧。”

夏沐握一握我的手腕,端起來湯水幾口飲儘。

我順手拿帕子給他擦了擦了嘴角,又擦了擦手,問道:“怎麼這麼晚還趕過來?”

夏沐單臂攏住我,探頭去看睡熟了的治兒,喃喃道:“今日怎的這樣聽話?肯好好睡了?”

我道:“大約玩太累了。午後那會兒,還一個勁拽著芷媛,讓芷媛陪他玩呢。”

夏沐神色鬆動下來,悶聲笑:“他倒人小鬼大。”

我莞爾,伸手撫撫治兒烏溜溜的短發。

夏沐看得得趣,亦伸手去摸孩子的頭,治兒大約聞慣了他身上那股龍誕香味,睡得朦朦朧朧那會兒,像是意識到了,突然睜開眼,伸手要夏沐抱。

想來夏沐之於他,就是那個會抱著他逗他玩的父親了。

我順勢把治兒遞給夏沐,隨口問:“京都疫情好轉了?”

夏沐抱著治兒原地踱了幾個來回,邊走邊深深睇我一眼,反問:“你猜?”

我道:“還用得著猜麼?若不得轉圜,你如今哪能過來行宮這兒?”

夏沐笑起來,又問:“陸毓庭這樣的國手,日夜苦心專研,愣是開不出方子,末了竟是從幾個乞丐身上,找到了破解法子,你說怪異不怪異?”

我垂眸淡笑:“如此方顯天佑皇上。”

夏沐望著我,笑容一點點綻放開來,如秋日開得飽滿的石榴花。

轉而又握著孩子的手親了親,道:“如今疫病已解,朕也能安心許多。”

我看他神色是真正的如釋重負,猜測讓他安心的事,隻怕不僅僅是這一樁而已。

然而那些都是朝堂中事,我總不能過問,於是但笑不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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