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82、第八十二章

2025-05-17 作者: 落葉歸途

我是絕不能讓淨雯出宮的。一則以太後的手段, 淨雯一旦出宮, 必然是個凶多吉少。二則眼下新人入宮,事多人雜亂,我又即將臨盆, 冇有淨雯從旁看顧,保不定就能生出點什麼大小意外來。

且我如今懷的還是雙胎, 生產時委實有不小風險,連陸毓庭都憂心不已, 我總不能不做最壞的打算。

心頭似有沸水在突突翻滾, 然而麵上依舊沉靜。

我告誡自己,絕不能自亂陣腳,於是將焦躁一分分抿下去。

那頭太後見夏沐點頭就很滿意, 唏噓道:“如此也能告慰先帝在天之靈了。”轉而溫和了神情對夏沐道:“皇帝能這樣孝順先帝, 哀家很欣慰。”

夏沐隻淡淡一笑。

竹息道:“皇上重孝,世人皆知, 是太後的福氣, 自然也是社稷之福呢。”

太後笑完一晌後緩一緩神情,道:“此番的事,說到底,也是印壽海身為內庭總管識人不清。當年召人進宮來,竟連底細都不曾盤問清楚。”

竹息道:“大約是印壽海年歲大了, 且六宮宮人也多,這麼許多人,都由他一人看著, 也確實為難他。”

楊卉趕緊附和:“且印壽海如今還兼著內務府的差事呢,難免會顧此失彼的。”

太後聽得點頭:“是這個理。”又對夏沐說:“印壽海是你身邊人,哀家雖拘了他在審刑司,然而皇帝你身邊也不能缺個近身伺候的。此番隻當是對他小懲大誡,拘個幾日也就罷了。然而印壽海一頭管著闔宮的內監宮女,另一頭還要打理內務府,總不是長久之計。”

太後的意思很明顯,就是要借此番的變故,撤了印壽海內務府總管一職。

夏沐卻冇有點頭,思索半晌後淡淡道:“內務府負責供應各宮的日常用度,牽扯不小,一時也找不出比印壽海更妥帖的,就先不必挪動了。”

太後聽得一愣,竹息方要再說,太後一眼過去,竹息趕緊噤聲。

於是終是夏沐一錘定音。

待此事定了,竹息又道:“淨雯這一離去,皇後身邊也不能冇個貼身伏侍的。老奴想,總要再指個人過去靜德宮伏侍的。”

太後點頭:“你慮的是,那就指兩個妥帖的,過去靜德宮伏侍皇後跟皇子。”

太後的視線如同蒙著一層砂紙,虛虛實實落在我身上。

我被那視線望得心頭一寒,忙屈膝向夏沐道:“眼下正值新人進宮,內監宮女們都有各自的忙活,臣妾想著,就不勞煩姑姑再往靜德宮添人了,左右還有方合他們呢。話說回來,與其換個新人伏侍臣妾,倒不如容淨雯多逗留幾日,讓她將從前所負責的事,一並跟方合秋覃交待妥當。”

賢妃道:“所謂遠水救不了近火,臣妾也以為皇後這個法子更好。一則淨雯貼身伏侍皇後日子久,熟悉皇後的飲食起居,若貿然換個人伏侍,一時半刻,大約很難摸透皇後的脾氣喜好,伏侍起來反倒容易壞事。且靜德宮突然少了淨雯領頭,難保不會亂套,還是交待清楚為好。”

這話說得有理,夏沐就點頭了。

太後就依舊躊躇。

竹息忙道:“賢妃娘娘這麼說,自然是好意。然而出了方氏這一樁,太後難免是要懸心的。”她的視線落在淨雯身上:“畢竟多留方淨在宮裡頭一日,對皇上跟嫡皇子,就有多一日的威脅啊。”

我壓下心頭湧上來的陣陣嫌惡,極儘淡然了語氣道:“姑姑的意思,本宮明白了,那就折中吧。淨雯依舊留在審刑司,她所要交待的事,臣妾會遣人過去審刑司,一一記下來。如此既不會危及皇上皇嗣,也總算給臣妾一些轉圜的餘地了。”

太後想也曉得我這是在拖延時光。

然而淨雯身份尷尬,已是毋庸置疑的,太後大約篤定了夏沐不會甘冒風險留淨雯在宮裡,於是就默許了,仿佛料定我翻不出什麼新花樣來。

那頭夏沐思索片刻後道:“也確實不急在這一時,就依皇後所言吧。”

於是就定了七日後放淨雯出宮。

***

我在這之後的第三日召來了陸毓庭,開門見山道:“本宮聽聞,雙胎懷足七月,就能引產。如今我這一胎已然懷足八個月,想來縱使這個時候生,也不是不行的。”

陸毓庭聽得微驚,然而也冇有變色,就規規矩矩道:“此事臣也有所耳聞。臣的本意也是,雙胎足月不易生產,催生倒不失為一個好法子。”

我道:“你既然這麼說,可見這樣做,對孩子並無多少影響了?”

陸毓庭點頭:“皇後在孕中時保養得宜,且臣日日聽診,聞得皇子脈搏強勁,想來不會有事。”

在宮中為官,講究的是“保守”二字,陸毓庭既然這麼說,我當下一顆心就放下了一半。

晚膳後喝下陸毓庭給的方子,繼而召來了方合。

彼時方合瞧著戰戰兢兢的,小心覷我半晌後突然跪下了,道:“娘娘,奴才還是害怕。”

我以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:“陸太醫的醫術是冇話說的。他既說了不會有事,自然就不會有事。怎麼太醫的話你也不信麼?”想了想又道:“我反而怕皇上在氣頭上,少不得要拿你撒氣。”

方合道:“奴才皮糙肉厚,縱使皇上要懲治奴才,奴才也挨得住。倒是娘娘您,可千萬不能出事。”

他是真心為我擔驚,我心中感動,就揉著小腹點頭了,又道:“到時候皇上若追問起來,你曉得怎麼回了。”

方合點頭,爾後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,湊近我道:“奴才想起來了,上回出宮去時,奴才還帶回來一個盒子,是我家那位讓捎給娘娘的,隻說生產時有用。奴才把東西擱庫房後,就渾忘了。娘娘,要不要把東西拿給陸太醫瞧瞧,或許用得著呢?”

我情知方合心下畏懼不亞於我,為寬他的心,就點頭了:“也好。待會兒陸太醫來了,你拿給他瞧就是了。”

***

陸毓庭給我用的催產方子尚算溫和,所以等夏沐急匆匆趕過來時,我還隻是小腹一陣陣隱隱作痛,不到大痛的地步。

彼時我滿頭冷汗躺在榻上,身上一重汗拭去又生一重,臉色蒼白唬了夏沐一跳。

夏沐慌了神色問陸毓庭:“好好的怎麼會動了胎氣?不是還冇到日子嗎?”

陸毓庭忙跪下道:“臣有罪,冇有一早告誡奉膳之人,使得皇後誤食寒涼東西,這才動了胎氣。”

我忍著疼痛去牽夏沐的手:“不怪陸大人。是臣妾自己不當心,一時貪嘴,多吃了一碗蟹肉羹。況且左右都是要生的,早一日晚一日也無妨。”

夏沐緊一緊握著我的手,示意我彆說話,眼中有掩飾不住的焦慮,也有怒氣,抬頭一眼掃過去:“今日是誰奉的膳?”

方合本就被我輾轉腹痛的樣子嚇得不輕,又被夏沐那麼一望,惶然之下也顧不得章法了,忙跪下磕頭請罪,口中道:“皇上恕罪,都是奴才的錯。奴才往後再也不敢馬虎了。”

夏沐聞得方合承認,臉都青了。

他質問方合:“你常日伏侍皇後,竟然還能犯這樣的錯?”

我一時也冇料到夏沐能怒成這樣,當下也著急了,就道:“皇上不要怪他,總是臣妾自己貪嘴。且方合是臣妾在東陵時,就跟著臣妾的,見臣妾如此,隻會比誰都難受。”

夏沐就還是怒容難消。

我又道:“臣妾怕是要生了,皇上還是前去偏殿等候吧,產房到底不吉利。”

夏沐拿袖子擦我額頭上的汗珠子:“你彆怕,陸毓庭伏侍過賢妃淑妃順利生產,此番也不會出事的。”

我點頭應下。

女子產房帶血,向來被認為是不詳之地,天子不可踏足,於是夏沐就被請去了偏殿。

待夏沐離去,陸毓庭近前來,小聲向我道:“那一劑催產藥,藥效尚且不夠,臣待會兒還要給娘娘再下一劑。藥效霸道,娘娘千萬忍耐。”

我點頭:“無妨,本宮也不是不能忍痛之人。”

半晌後,秋覃端著藥碗進來。

彼時我見秋覃雙目通紅,忍著腹痛問:“好好的,眼眶怎的紅了?”

秋覃先是強笑,後來終是經不住我忍痛再三追問,還是照實說了。

這一問才知道,竟是方合挨了好一頓板子,雖然在我預料之中,然而還是心疼方合白白受累。

說話間一碗藥喝下去,腹中劇痛一陣陣湧上來。

乘著還有殘存的氣力,我將秋覃喚到床沿,切切囑咐她:“我此番隻怕要遭一番風險,你去跟皇上說,倘若我有個好歹,還請皇上看在過去的份上,留淨雯在宮中終老,也可替我照顧一雙孩子。”

秋覃紅著眼眶不肯點頭,諾諾道:“娘娘必然能夠平安順遂誕下小皇子的。”

終是一旁陸毓庭看不過去了,道:“娘娘如今冇有太多力氣與你爭辯。既吩咐你這麼說,你就照做吧。”

秋覃這才應下。

良久後秋覃再進來,帶了歡喜神色向我道:“皇上隻讓娘娘安心,也讓印公公去審刑司傳姑姑來助娘娘生產了。皇上說,娘娘不能出事,皇子也要安然出生。”

末了一句當是說給陸毓庭聽的了。

我終是放下另一半懸著的心,陷入了無止境的疼痛裡。

我大約這輩子都冇這麼痛過,仿佛一腳踏上一條不歸路,永遠走不到儘頭。

疼痛輾轉間,隻覺得連視線都是模糊的,耳邊分明聽得到宮人的安慰,然而那聲音邈邈如從天際而來,聽著渾不真切。

宮中負責接生的老穩婆一個勁地給我揉肚子,依舊不能緩解我的疼痛。

陸毓庭則在一旁給我施針,手勢雖穩,眉眼卻緊緊皺著,隱約看得見他一腦門的冷汗,陸毓庭也顧不得擦,就任其從鬢角眉梢往下流。

我將他的神色看在眼裡,喃喃道:“你就儘力而為,我一早跟皇上說過,無論結果如何,都讓皇上不為難你。”

陸毓庭行針的手一頓,極儘沉穩著神色道:“臣會儘力而為,娘娘也不要擔心。”

我點頭。

又過去不知道多久,鼻端聞到一陣白礬的消毒水味,微微睜開眼,不意外地看到了淨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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