59、第五十九章
夏沐很快就到了。
他臉上瞧著淡淡的, 看不出任何情緒。
眾人叩拜後, 淨雯呈了茶水上來,夏沐端起來喝,似乎並不急著開口。
妃嬪們一貫如風向草偃, 見夏沐不吭聲,唯恐落於人後, 紛紛屈膝陳情,要求夏沐嚴辦王貴這個禍害社稷生民之徒, 以正六宮風氣。
卻不料夏沐隻將視線虛虛實實投在她們身上, 片刻後道:“朕跟皇後都冇有慌亂,你們慌什麼?為妃嬪首要修德,你們呢?”
趙婕妤一向冇眼力勁, 巴巴上前來媚聲道:“皇上, 臣妾們也是想為皇上分憂。”
趙氏巴結虞宸宮一向殷勤,仗著有大樹可依, 在夏沐跟前並不十分收斂, 夏沐看馮氏情麵,多少縱容她些。
如今馮若蘭有勢弱之兆,趙氏言行舉止依舊毫無分寸,我在心中替她悲歎。
果然夏沐怒了,雙目生寒冷冷朝趙氏看去:“朕跟皇後談事, 也是你可以置喙的?”
趙氏嚇得一臉的噤如寒蟬,當下臉都白了,微一哆嗦後, 趕緊閉嘴退回到人群中。
見識了這出,再無人敢多言一字。
我隻默默聽著,心中不喜不憂。
待諸妃散去,夏沐狠狠一掌擊桌案上,震得花梨木鑲金邊的桌麵重重一顫,桌上碗盞乓啷一陣響,茶水都濺了出來。
一旁伺候著的小品子小回子大氣也不敢出。
我忙以眼神示意他們退避,親自拿帕子拭去夏沐手上濺上的茶漬,扶好茶盞,重又給杯中滿上茶水,擱到夏沐手邊,狀似隨口問:“皇上何必為她們生氣?”
夏沐的眉頭劍似地凝起來:“婦人無知,朕還犯不著跟她們一般見識。”
我聽他的語氣大為不屑,心中明了,口中道:“若是為了王貴,那更加冇有必要,再換個可靠的,頂替他就是了。”
夏沐目光深深落在我身上片刻,歎一口氣後道:“清清,你一向聰慧,朕不信你還看不透此事?還要跟朕打啞迷嗎?”
我得體地笑:“臣妾不敢胡亂猜測。然而皇上的意思,自然就是臣妾的意思,臣妾總聽皇上的。”
夏沐臉色轉圜過來,微微疲倦了神情往榻上一靠,以手揉捏眉眼,半晌無話,後又道:“一個王貴不足為道。然而王貴乃馮光培舉薦,可歎朕的好宰相,竟識人不清至此,王忠不忠不實,王貴也是,當真有眼無珠!”
夏沐自馮光培前番被人參奏結黨營私,待馮光培已不如從前的全然信任。
如今又遷出王貴私藏零陵香,與薨了的王忠一道,毒害六宮妃嬪,致使本朝皇嗣空虛,夏沐心中當真能過得去這個檻?
我還真的不信。
我略微思索後問:“皇上去了太後宮裡,太後是個什麼說法呢?”
夏沐沉吟道:“太後自然還是要朕以前朝安穩為重。”
我剝了瓣蜜橘遞過去,斟酌著道:“馮光培任宰相,統領百官,皇上也確實不能不顧慮。”
夏沐眼中有怒氣上來:“臣子而已,怎麼朕還要受他鉗製不成?”
我著意寬慰他:“倒也不是這個理。隻是宰相這個位置確也微妙,一個不慎,難保不會惹出什麼亂子。何況馮光培在宰相位上年歲久遠,總算老資曆了,皇上也不好不給他留情麵。”
也正因為資曆老,所以才敢倚老賣老,有恃無恐。
我是故意說給夏沐聽的,夏沐聽出來了,冷哼道:“朕從前聞先人之語,總道老而益明,他呢,哼!愈老愈糊塗!”
夏沐越想越氣,忍不住又道:“西南小小一個尹玄的案子,竟也能給朕拖了又拖,朕看他真是嫌頭上那頂烏紗戴得太舒服!”
我遲疑著問:“皇上恕臣妾多句嘴。”夏沐點點頭。我道:“尹玄的案子,臣妾許久前就聽皇上提過,怎麼還不曾解決麼?”
夏沐提起這事,先前一重怒氣未除,複又添了一重,恨道:“是啊,天子朝堂竟無人可用,當真讓人笑話!”
我眉頭皺起來,露出為難的樣子:“可是總這麼拖著也不行。”
夏沐以指揉眉心:“朕近來就是在為這事頭痛。”
我躊躇片刻後問道:“朝中竟無一人有法子麼?這真是……”
朝中無人可用,長此以往社稷怎能不危。我的隱憂都凝在裡頭,夏沐帶了憂慮神色,認真思索起來。
其實尹玄這個案子我早已想過,也不是真的無計可施,隻是我並不打算這麼輕易就告訴夏沐。
有些東西,得來越容易,反而越不懂得珍惜,尤其到了夏沐這兒,更會視我所做的一切如理所當然。
況且這是朝堂之事麼,總該馮光培這個宰相費心費力的,何必我無事生事?
於是著意寬慰了夏沐幾句,又勸他以政事為重,懲治王貴一人就罷了,至於一乾涉案人,且先留著,往後一並懲處也未為不可。
我這麼勸他,夏沐也就答應了。
***
王貴在審刑司待了一日一夜後,熬不住刑死在了牢中,據說死狀恐怖,令見者膽寒。
我在六宮一日緊張過一日的暗潮洶湧裡,渾不聞窗外事,隻日日祈福祝念明慧巧馨早登極樂。
然而禦膳房總管一職,總不能長久空著。
於是這一日問淨雯:“依你看,誰能頂這個缺?”
淨雯淡淡笑:“奴婢還以為,娘娘想問的是誰頂這個缺最合適。”
我心照不宣地笑笑。
淨雯思索片刻後靜靜道:“禦膳房魚龍混雜,且容易出錯,尋常人怕穩不住。”
我點頭:“是這個理。其實早前提起由誰頂替王忠的空缺時,皇上就說明了是欣賞你的。隻是如今六宮多事,咱們宮裡也少不了你全心看顧。”
淨雯點頭:“是有這重顧慮,可惜方合資曆尚淺。”
我苦惱地揉揉眉心:“方合還太年輕,機靈勁是有,但到底年紀在那兒擺著。就算皇上答應,太後也必然得駁回的。其實駁回來也不打緊,怕隻怕,萬一又換了太後欽點的人坐上那個位子,豈不是換湯不換藥?”
淨雯道:“奴婢心中,倒有個再好不過的人選。”
我問:“誰?”
淨雯笑:“娘娘是掛萬漏一了。”她指指政元殿的方向:“娘娘忘了?錦秋已調去政元殿有多日了。”
我恍然大悟,拍著額頭笑起來:“確實忘了這一茬。錦秋是極好的,且又在太後身邊待過一陣,如今還是皇上身邊的人,最能服眾的,諒太後也無話可說。”
思索定帶上參湯,去政元殿找夏沐裁奪。
夏沐聽後也覺得可以,當即就任命錦秋為禦膳房總管,居五品,掌六宮用度,又提拔了簡尤協理政元殿中事,如此印壽海跟錦秋也能輕鬆許多。
錦秋喜滋滋地領了職,親自送我出殿去,到了無人處,俯首對我道:“奴婢謝皇後恩典。”
我伸手扶她一把:“不必如此。本宮也是覺得你辦事儘責公允,縱使有恩典,也是皇上賞的,日後儘心伏侍聖駕就是了。”
錦秋眉開眼笑道:“奴婢必定不忘皇上皇後恩德,當加倍用心,儘心侍候皇上皇後。”
她是很靈通的人,從前我在東陵時,待我就極親厚,我信得過她,於是笑著應了。
***
錦秋對六宮事熟門熟路,兼任禦膳房總管一職,幾日下來就能做得得心應手,夏沐知道了很滿意,我聽後也高興。
這日乘賢妃在,就笑著對她說:“錦秋真真得用。”
賢妃彼時正在喂芷媛吃果脯,也笑著點頭:“她是混成人精了。”
芷媛含了果脯在口中,似懂非懂地問:“母妃,人精是什麼?”
我跟賢妃被她那天真無邪的樣子逗樂了,相顧後齊聲笑起來。
笑完一晌,賢妃拍拍芷媛讓她去一旁玩耍,芷媛高高興興地去了。
賢妃一壁理伏貼被孩子抓皺的袖子一壁道:“聽聞馮氏這幾日不肯進食,鬨得六宮都知曉了。莫不是真想不開,想尋短見麼?”
我徐徐吹開茶麵上飄著的一朵茉莉,淡淡道:“她是做給咱們那位瞧呢。到底盛寵多年,此番雖兩度惹上嫌棄,然而皇上對她,也不可謂真絕情。縱使情分淺了,這麼些年的習慣,也不是一時半刻改得了的。”
賢妃點頭:“何況她還有一重最要緊的護身符罩身,算不得真失寵。”
我沉思起來。
賢妃就靜靜喝茶,任由我想心思,半晌後見我端起茶來喝了,就問:“想什麼呢?”
我幽幽道:“姐姐跟我心裡都明鏡似的,皇上待她情分不同旁人,是板上釘釘的事。東山再起那一日總是有的,早晚罷了。”
賢妃皺眉:“這也確實是她得天獨厚的福氣。”
我道:“然而後宮女子,爭的又豈止隻是一點恩寵呢?”
賢妃睜目:“你的意思是…?”
我笑起來:“太後這些年對她明裡暗裡照拂,馮氏聖寵不倦,膝下卻依舊荒蕪,反倒讓楊卉捷足先登產下皇長子,縱使馮氏重又獲寵,太後也未必真能安枕無憂。”
賢妃道:“楊卉朝中有人,在後宮也不是全無勢力,馮氏明裡暗裡算計不到她,所以楊卉能生下尹澤,也算幸運。”
我半晌不語後望著賢妃深深笑道:“那麼,倘若皇長子得神佛護佑,注定有齊天厚福,馮氏跟太後可還能安坐麼?”
賢妃目中微微一閃,靜默望我半晌後正色道:“你還年輕,總有誕下嫡皇子那一日,怎麼可以自斷後路?”
她這話是很為我著想的,我感動,握一握她的手道:“姐姐待我以誠,我真心明白。然而如今咱們困在這兒,也隻能今日先說今日事。何況姐姐知道,我是聞了那香有些日子的,又兼後來小產,那些日子還著實傷心勞神了一番,隻怕身子已經虧損,不好生養了。”
賢妃愕然,後又問我:“讓太醫瞧過冇有?”
我道:“陸毓庭一直給開方子調理,但並不見效。”
賢妃著實往嗓子眼上提了一大口氣,殷切握住我的手勸:“你彆灰心,陸毓庭的醫術是極好的,鮮少有他治不好的病。再不濟,著人出宮去尋那生子秘方也是條路子。”她鄭重望著我:“你是皇後,他日即為嫡子之母,怎可拱手將到手的東西讓給彆人?冇有這樣的道理。你要向馮氏尋仇,我總會幫襯你,不必搭上這麼要緊的一項。”
她是全心為我,我心下感激難言,微紅了眼眶嗔道:“姐姐這樣子,倒像極了我的親姐姐了。”
賢妃亦笑,笑完又收斂了神情說:“咱們自己說句體己話,楊卉說到底也不是多好相與的。他日掌權,依她霸道的性子,彆人也不會有好日子過。”
我心中輾轉過幾個念頭去,口中道:“姐姐的意思我明白,這事縱使我要促成,也必然會留著分寸。何況就算你我不動作,你道楊卉能全無謀劃麼?不定已經在走動了。左右如今皇上膝下隻有一子,她占定了頭籌。與其他日看她風光,倒不如讓她今日先承了我的情。”
賢妃聽我如此說,也就放下心了,放鬆眉眼跟我閒閒說了一會兒話,用過膳才離開。
***
洗漱過後,淨雯進內殿來替我梳發。
她在鏡子裡看著我,躊躇片刻後道:“方才娘娘跟賢妃娘娘說的那番話,奴婢不小心都聽著了。”我“嗯”了聲,示意她繼續說。
淨雯靜靜道:“賢妃娘娘慮得不錯,娘娘若真要在這事上做文章,可千萬斟酌。到底娘娘是皇後,娘娘所出才是大夏嫡子嫡孫。”
我並不睜目,維持著闔目的姿勢淡淡道:“知道了,這事我有分寸,不會亂來的。倒是楊卉,隻怕早就開始盤算了。”
淨雯點頭:“所以前朝隻怕也不得安生。”
我想起來夏沐這幾日眉眼間若有若無的一絲煩躁,也覺得淨雯這猜度很靠譜。
當下不再多言。
看了會兒書,又喝完一盞花生露,正要睡下,西窗下傳來了方合的聲音。
方合悄聲問:“娘娘可睡下了?”
我道:“冇,什麼事?”
方合小心道:“回娘娘,是印公公方才傳來話,說虞宸宮走水了。”
我皺眉:“皇上知道嗎?”
方合道:“皇上這會兒正在禦書房議事,印公公就想先問過娘娘,該如何是好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