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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4、第五十四章

2025-05-17 作者: 落葉歸途

我一點點攪動碗盞裡頭的櫻桃露, 不置可否, 隻問:“當年父親母親皆居京師,何以要送我去…南地呢?”

母親沉吟良久,輕聲道:“那時候京師不太平, 你父親又身處高位,送你離開也是迫不得已。不曾想…”歎一口氣, 轉開話去:“方才去頤寧宮遇著榮王妃了。榮王妃這樣年輕就寡居,當真命薄。可見人活一世皆有命數。母親行將入土之人, 這些年吃齋念佛亦有些心得。世間萬事呢, 還是莫強求的好,清兒你要謹記。”

這話說得冇頭冇尾,語氣感慨亦不同尋常。

我心中幾個念頭翻轉過去, 似乎抓到了什麼, 又不儘然明了。

長久默默後點頭:“母親是以己度人了?”緩一緩神情:“前番中秋家宴,榮王妃麵色不大見好, 想來府中隻餘孤兒寡母, 生活難免困累。既是宗親,我這個做皇後的接濟她些總不為過。母親以為如何?”

母親未點頭也未搖頭:“榮王妃是可憐人,然而如今還是顧全自己要緊。到底你身居中宮,內外有彆。從前如此,今後也是。”

她的手按在我手背上, 臉色鄭重,話裡有話。

母親從不是多話之人,此番竟這樣明著暗著點我, 怎會事出無因?

必然不會是心血來潮!

我一點點消化這話裡的意思,腦中閃過千萬個念頭:寡居的榮王妃?早逝的榮王?冇落的沈家?獲罪的父兄?太多的巧合,由不得人不聯想。而榮王,可是牽出父兄犯事的由頭麼?

深深思索間,慢慢將心頭突跳抿下去:“榮王妃寡居多年,撫育膝下兒女當真不易。”

“是啊,四載不算久,亦不短了…從前我總怨你父親,然而如今瞧榮王妃這樣…當年皇貴妃寵冠後宮,榮王那兒…先帝是露了意思出來的。你父親也是擔心賜…”手勢輕緩一點點梳理我垂落在頸側的鬢發:“清兒,你父親縱使再如何錯,也總是為了這個家計深遠,不要怨他。”

皇貴妃?

我在遙遠的記憶中搜尋這稱號,很快就想起來了。

依稀還是當年在太廟時,明慧跟巧馨牽了馮若蘭將封皇貴妃的事提了提,說大夏曆朝以來,就隻有前朝的於妃被封過皇貴妃,可見當年盛寵。

再一想,先帝在時,父親既已權勢滔天,爭相拉攏之人必定不在少數。而我的婚事,可由得了自己做主麼?

想也不能了。

先帝愛屋及烏屬意榮王,為拉攏父親拉攏沈家,將我賜給榮王為妃實在正常,而父親因著太後的緣故,自然會選擇襄助夏沐,所以才會火燒眉毛似地送我去南地,卻料不到生出一段不該生的情緣來。

彼時父親必定以為,有太後的關係在,夏沐一旦登頂,我順利入主中宮,他這一生便順理成章坐穩了三朝公卿本朝國丈之位,蔭庇沈家三世子孫想也不是難事。

哪裡料得到會有此後一番變故,讓馮氏黃雀在後?

倘若父兄當年是被指認勾結王孫作亂,我相信,即便夏沐無意為難,也斷然留不得這樣的隱患。

何況他是那樣多疑的人。

驀地握緊母親的手。

母親神色幽幽,伸手輕撫我的眉眼:“姻緣天注定,老輩人的話是不會錯的。如今你身居中宮,要保重自己,也要當心。”

她說這話時,視線望著頤寧宮的方向,我隻覺得腦仁如有冰棱一點濺上。

可不是麼?到底沈氏繁華已去,留一門孤兒寡母在世存活已屬恩賜,哪裡容得我掀了天去?

可我偏偏就不信這個邪!

殿內光影深深沉沉,像經久不去的流年,我將心頭泛濫的思緒緩緩順成一條線,握著母親的雙手越來越緊,聲音冷得幾乎不像自己的:“母親放心,這裡頭的糊塗賬,總有一日會一筆筆算清楚。”

於是一同用了午膳,閒談兩句後,讓方合送母親出宮去。

人一離去,我將淨雯傳進來,悄聲道:“找個妥當的查查馮氏底細。”

“娘娘是指…?”

“她父親。”

淨雯眸中有了然神色,淡淡應了聲是,遞了軟枕給我,我接過來枕著。

她湊近我些:“太後這幾日格外高興,給的賞賜亦豐厚,還特特宣了楊氏姊妹進宮陪伴,真真上上榮寵。”

“楊卉呢?”

淨雯深深一笑:“仿佛不儘然歡喜雀躍。”

我旋即就明白了:“也是。生子進封是慣例,皇貴妃的位份到底空著。如今隻不過封號尊崇些,想也不儘如她意。”

“皇貴妃?”淨雯一壁打理盆中矮鬆一壁道:“那個位份,本也不是人人都當得,皇上心中總有屬意之人。”

望一眼虞宸宮的方向。

我撚了棋子在棋盤上比對,輕歎:“然而皇長子到底尊貴,普通賞賜哪夠分量?”

一壁在邊角擺棋子一壁思索,淨雯並不吵我。

晚上夏沐依舊來了,彼時秋曇、元兒跟滿兒正傍在我身邊有說有笑,順道挑挑花樣子。都是些時新花樣,秋曇天生一雙巧手,什麼紋路經了她的手,都能出脫得活靈活現。鬨得歡時,也冇注意到夏沐進來的身影。

“什麼事這樣得趣?”

夏沐本是皺眉進來的,見殿內亂作一團,倒唬了一下。

我勉強還算鎮定,一壁讓元兒滿兒收拾東西一壁讓秋曇去奉茶:“皇子滿月要裁製新衣,正在看內務府送來的衣料呢。”

夏沐揉了揉眉心,苦笑:“朕近來政事繁忙,倒忘了還有這一茬。”

我將他迎到榻前,那頭秋曇已經去而複返了。

我接過來茶盞遞給夏沐:“加了菊花跟蜂蜜用露水煮的,喝喝看。”

夏沐捧著茶盞喝了口,眉眼微鬆:“菊花敗火,蜂蜜也調得適量,很清爽。”

“好喝就多喝些。原本要送去政元殿的,趕巧皇上來了。這幾日政務操勞,最要注意調養。”

夏沐嗤地一笑,伸手刮我的鼻子:“你倒省事。”

我委婉笑:“皇上既然來了,臣妾就順道問問,小皇子的滿月宴該怎麼辦?”

夏沐兩手墊在腦後往榻上一靠,闔目道:“從前怎樣便怎樣,按尋常皇子的規格辦。”

我微有些驚訝,試探著問:“皇長子不比尋常,是否…?”

夏沐想也不想就搖頭:“不必。雖是皇長子,卻也越不過嫡子去。”

他這麼說,我倒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了,隻好點頭。

夏沐就寬和笑,隨口問:“你母親進宮來了?”

我心頭微動,麵上依舊平靜,甚至有歡喜神情:“母親是來賀宮中新喜。到底皇長子出生不是小事,姻親妯娌亦跟著高興。”

夏沐臉上有動容神色:“難怪近來你日日忙碌,把朕都比下去了。”

“臣妾這兒倒冇什麼。想來鹹福宮那邊迎來送往,少不得一番忙碌。”

夏沐飲了口茶,以指摩挲著杯沿,神情淡漫:“她是孩子生母,忙些也理所應當。”

我將他那心不在焉的神情看在眼裡,冇有接口,隻道:“雖忙,卻也忙得高興。”

這麼一壁閒聊一壁陪著他吃茶,想來夏沐有話說,於是以眼神示意眾人出去。

待殿中隻餘我與他,夏沐闔目感歎:“這幾日朕也累得慌。”

“可是為政務煩惱?不是有大臣們幫襯著出主意麼?”

夏沐冷哼:“一群無知腐儒,隻會照本宣科,朕懶惰聽他們廢話連篇!”

我淡笑,隻作聽不出他的言外之意:“皇上說笑了。好歹都是肱骨之臣,怎的經了皇上的口,竟一個個被說得一文不值了?”

夏沐輕扯嘴角笑笑,然而那笑並冇到眼底:“無人可用,當真令人苦悶啊。”

我從水晶瓶中剪了兩朵百合花勾在床頭帳鉤上,頭也不回道:“皇上待朝臣嚴苛罷了。”

“哪裡是朕挑剔?”夏沐不知何時已經跟了過來,指指那百合花:“這是做什麼?”

“百合可入藥,花香亦助眠,臣妾很喜歡。”

夏沐嗅了嗅,笑了:“花香,心思亦巧。”

我但笑不語。

他牽著我的手摟我在懷裡,一壁梳理我的長發一壁道:“你也不問問朕,究竟遇著了什麼煩心事?”

“朝堂事臣妾不敢問。況且臣妾區區婦人,縱使知曉內情也於事無補。隻能動些小心思,讓皇上放鬆心神。至於旁的,即便臣妾想為皇上分憂,也冇那樣的能耐啊。”

“你是聰明人,安知不能為朕分憂?”夏沐笑笑,又道:“也不是什麼了不得的事。是…榮王一脈私自逃去了安平侯轄地,至今下落不明。”

榮王?我心頭突地一下。

夏沐不疑有他,繼續說:“他在西南能興起多少風浪,朕倒不擔心。隻不過…”語氣冷下去:“身為王族子弟,卻罔顧朕旨意私自出京,是為謀逆,這樣的先例斷然開不得!”

語氣冷,神情更冷。

然而他會這樣動怒,又哪裡隻是王族子弟擅自離京這麼簡單,多半跟榮王這個舊因逃不了乾係。

心中轉念如輪,口中隻好奇道:“中秋時倒見過榮王一雙兒女,仿佛還是孩童年紀,怎的無緣無故離京了?”

我問得疑惑,夏沐愣了愣,失笑:“是朕忘了跟你說,那一個並非榮王正妃所出。尹祁才六歲而已,現如今還不成氣候。”

言下之意,那位潛逃的榮王之子已長成了,此番逃亡西南,多半也有榮王舊部扶持,這才引起了夏沐防範。

積年之時,沈家正是因著榮王這個由頭被牽的事,如今榮王後人逃亡在外,夏沐如何能不上心?且他如此多疑人,怎會輕易由了榮王這個“已成氣候”的兒子逃離京師?

冷不防想起齊鳳越那封信:謀而後動,以靜製變,莫慌。

那樣篤定的語氣……

他會與此事有乾練麼?

瞬間的失神裡,夏沐探身過來,眸中有點點探究神色:“怎的又發呆了?”

“臣妾在想皇上剛才那句。”我於瞬間轉圜了神情,從書架上抽過來劉向的《說苑·談叢》閒閒翻。

夏沐思索片刻後了然了:“也是。十步之澤,必有香草;十室之邑,必有忠士。前人既如此說,必定有他的道理了。”

我亦笑:“朝堂有無可用之人,原也是皇上一句話的事。”

夏沐深以為然地點頭:“到底你懂得多。”

“那也是聖人教導有方。”

夏沐朗聲笑,伸手過來捏我的鼻子:“咱們自己說話,還用得著矯情麼?”摟我過去耳鬢撕磨:“不再生朕的氣了,是不是?”

他這樣親昵,我隻覺得渾不自在,然而還是忍下了,道:“皇上自己多心,臣妾哪裡生氣了?”

夏沐就揚聲笑。

翌日一早,賢妃帶了芷媛過來。讓秋曇帶了孩子去院子裡玩耍,留賢妃在內室。賢妃聰慧,自然曉得我有話私下跟她談。

待四下無人,賢妃抿了口茶水,靜靜道:“咱們這位皇長子,似乎生得與時辰不對了。”

她如此直言不諱,我一時間反倒找不到話。

許是見我鮮少露出木訥樣子來,賢妃靜靜一笑,道:“你這是什麼樣子?”

“姐姐快人快語。”

“我曉得你一向心細,必定也留了心眼。”

“崔欽…少有的儘忠職守。待主一心無二,宮中這樣的人…不多見。”

賢妃點頭:“咱們都瞧在眼裡的狀況,那頭…”指一指頤寧宮:“想也不至於無所察覺。”

“太後是非常疼愛咱們這位皇長子的,日日都會遣人去鹹福宮探視。”

“可不是麼?”賢妃了然笑笑:“皇長子是極尊貴的。”緩一緩神情:“她得子,又是宮中頭一子,位份卻半分未進,想也不會冇有怨言了。”

我伸指點一點魚缸中那尾桃花粉的錦鯉:“皇上有自己的心思,那個位份…到底不是隨便給的。”

賢妃神情一分分冷下去,我這話的意思,她自然聽得明白,冷笑:“雖說在禁足中,可依舊好吃好喝供著,彆叫我真信了她永無翻身之日。”

我感慨:“她有神佛護佑,輕易怎會落馬呢?隻怕…”

對視片刻,在彼此眼中看到些許忐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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