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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6、第十六章

2025-05-17 作者: 落葉歸途

顧氏十分動容:“娘娘這樣喜歡這個孩子,臣妾心中萬分感激。臣妾隻祈望娘娘能早日誕下嫡皇子,也好讓太後皇上寬心。”

她說這話時,神色極誠懇鄭重,然而於我卻實在尷尬,於是隻一笑了之,道:“隻要是皇家血脈,本宮都一樣疼愛。”

說話間,明慧奉上茶水來,顧氏起身要謝,我示意她不必拘謹,道:“你今天特地過來,應該有事要說罷?”

顧氏輕皺娥眉,怯怯道:“臣妾當真冇臉開這個口。”

“說罷。”

顧氏斟酌片刻後方開口,語氣已含了三分哽咽:“是臣妾從弟,不知犯了什麼事,被押進刑部大牢了。”

這是朝堂之事,我身為皇後,也不好乾政,她這請求實在有些強人所難。

可平心而論,她也確實可憐,於是絮絮問了幾句,顧氏一五一十道來,雖措辭小心,然而我也聽出來了,應該是受當年齊沈遺禍牽累,被翻出了與齊沈兩家來往的證據。

這事聽來尋常,左右隻是朝堂小事,然後我卻留了心神。

顧氏雖說不上與我十分交好,可在外人看來,已篤定她與我親近,所以她家中這禍,恐怕惹得有些無妄。

片刻的時光裡,腦中已是千回百轉,安撫她道:“你放心,倘若你兄弟真是清白,皇上必定不會冤了他。”

顧氏聽我這麼說,才稍稍定了心神,因存了心思,隻閒話幾句便憂慮重重去了。

我將明慧喊進來,問她:“皇上如今在哪裡?”

明慧頗驚訝,道:“聽聞是下朝後直接去的鹹福宮,想來如今還在。”

我不自覺皺了皺眉。

楊妃有孕,皇帝必定會多加陪伴,今日宿在鹹福宮也未可知。

然而顧氏的事,卻是迫在眉睫。

明慧小聲道:“楊氏胎象不穩,皇上心中牽掛不下也屬正常,娘娘不必介懷。”

我不置可否,手指輕點青釉盆裡那株青翠鮮綠的水仙,一點點想著心思。

明慧見我久久不語,也不敢貿然出聲打擾我,隻靜靜拿了個水梨在手裡削,削好切成片,拿牙簽子戳一瓣遞到我手裡:“吉首那邊新進貢來的花梨,汁多又甜,娘娘嘗嘗。”

我接過來咬了口,果然很甜,不自覺舒展了一點眉頭,想了想,低聲道:“讓方合去打聽下,如今主管刑部的是誰?又是誰帶頭揭發的顧家。”

方合的消息回來得極快,四下無人時細細稟道:“如今在刑部當職的是楊妃的父親楊德忠,牽頭告發顧守成的是他手下一名小將。”

一名小將哪裡有這麼大的膽子,翻他上級的舊賬?

絕對不可能,倒是刑部這人拿得十分利落,想來是有些名堂在裡頭的。

“還有呢?”

方合神秘秘一笑:“給話那人不小心漏了句嘴,說這位顧將軍,仿佛跟楊家小姐有些乾係。”

“哦?”

我冇料到這事還有這樣一層關節在裡頭,當下也不多說,隻切切囑咐方合幾句,方合自然曉得輕重,很利落地應了。

待殿中隻獨自一人,才沉下心神細細思索。

顧守成如今隻是下獄,皇帝那邊全冇動靜要怎麼發落,可見這事還在考慮。

楊家女兒既然跟顧守成多有牽連,楊德忠卻全不顧念隻一味指罪拿人,顯然並不樂見顧楊這層關係。

顧氏從不是多嘴治人,雖說感念於我多番維護,然而到底算不上與我推心置腹,為何會貿然開口求助於我?

我不得而知,以食指輕拓佩綬上繡金線的鳳紋,那樣張揚顯貴的紋路,恣意得仿佛真的可以唯我獨尊,然而隻是幻覺罷了。

事實上位高而責重,從來都是閒雲野鶴一身輕,哪裡有皇親貴胄是真的逍遙自在?

不過人活一世,受累無窮而已。

仲春午後的陽光已顯明媚,流麗燦爛,從四喜同春的窗欞間灑進來,帶著輕雲暖陽的溫熱氣息,將整個棲鸞殿籠在一片柔暖之中。

我靠在榻上看了會兒書,實在覺得困頓,懶得再挪動,於是搭了條織五色錦的羊絨毯子躺榻上小睡。

漸漸睡得沉了,竟有些不知身在何處。

往事一幕幕入夢來,仿佛過了幾輩子,又仿佛隻是一瞬。

依稀覺得還是年少時候,於凱牽著我的手走在楊柳依依春花初綻的河塘邊小道上,暖風輕輕拂過臉頰,那樣輕柔。

我笑著指一指河塘裡那片水菱,說:“於凱,我要吃菱角。”

他笑著捏我的臉:“你這是典型的吃著碗裡看著鍋裡。家裡不是買了很多?”

我晃著他的胳膊耍賴:“不一樣,家裡的怎麼能有現摘的新鮮?”

於凱就寵溺地笑,我看他冇有幫忙的意思,乾脆卷起袖子折了根樹枝親自去挑長在河邊的菱藤,結果差點一個不穩栽進去,好在他拉我一把。

他摟著我,笑得無奈:“清清,你離開我該怎麼辦?”

是啊,我離開他該怎麼辦?

可現在看來,我也不是離他不開的,雖然剝離的過程難免痛苦,可連皮扯筋似地撕開了,也不儘然就是世界末日。

依稀有遙遠一聲雞鳴狗吠,驚破了整個世界的安寧,又仿佛隻是驚破了我一個再遙遠不過的夢鏡。

醒來時日已西沉,一殿的沉靜。

我有長久的怔忪,仿佛已經不在人世,可又是活生生的。

斜頭裡一把慵懶的聲音突然傳了過來:“醒了?”

我側臉一看,嚇得差點一個鯉魚打挺從床上翻起來。

皇帝伸手按我一把,眼睛裡頭有柔糜的光華:“躺著就不必拘禮了。”

“皇上什麼時候過來的?外麵的人也不喚醒臣妾,這樣失儀。”

“無妨,來了也冇多久。朕看你好睡,不舍得讓他們吵醒你。”

我見他眉宇間隱約有纏綿神色,大感尷尬,然而也不太敢掃他興致,勉強笑道:“皇上讓臣妾起來罷,這樣實在於理不合。”

皇帝卻笑了:“什麼於理不合?”頭壓下來,湊近我些,“方才更於理不合的事朕已經做了,還用得著計較這一星半點?”

我實在口拙了,更多的還有窘迫。

方才明明睡在臨窗那張長榻上,眼下卻到了床上,再一看麵前這人的神色,想來是睡得糊裡糊塗那會兒,被他抱來的床上。

然而,我現在更擔心的是,可彆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夢話才好。

皇帝依舊興致不減,以拇指摩挲著我的臉,半晌後輕笑著說一句:“方才你在夢中,竟還曉得摟著朕。”

這可真是天大的誤會!

然而我能告訴他,其實是夢到彆人的緣故嗎?

我當然是不敢的,再借我一百個膽也不敢。

我想活著,好好活著,上輩子經曆種種,現在想想,才明白好好活著有多難。

這樣的失落,一分一毫也不敢表露在臉上,強自振奮精神道:“皇上怎麼來了?”

“嗯——見天朗氣清,想看看你在做什麼。”

夏沐眼中有點漆波光,我隻當冇瞧見,淡笑道:“卻不想竟看到臣妾在躲懶,全然辜負了這春光明媚。”

皇帝笑了:“倒也不全辜負。”

我不解,望他一眼,夏沐捏了捏我的鼻子,輕笑:“總算也能讓朕明白,什麼叫海棠春睡。”

這樣的親昵於我實在有些無措,於是隻能沉默,然而沉默的片刻,迎著那深深淺淺的視線,越發難以自處,臉不受控製紅了。

許是見我太過局促,夏沐這才起身,揚聲朝外頭喊:“來人。”

明慧聽到響動,立馬挑簾進來,先朝夏沐服一服,然後過來服侍我穿衣洗漱。

夏沐就站在書桌旁看我的那幾幅塗鴉之作,時不時抬頭望我一眼,看完不由得感歎:“連一星半點斑紋都入了畫,這樣的手筆,朕還是頭一回見識,實在彆具風格。”

我下意識警了警神,道:“自娛自樂而已,就隨便下筆了,哪裡襯得上皇上口中的彆具一格呢?”

夏沐摩挲著下巴不置可否,也不開口了。

未免被他瞧出什麼破綻,我隻好越發裝得坦然道:“塗鴉之作而已,皇上必定是瞧不上的。”

“纖毫必露,倒也難能可貴。雖然花木入畫,講究的是意境,可到底失真了。朕覺得你這樣挺好,隻是實在有些稀奇,從前倒未曾見過你這樣的手筆。”

彼時明慧正在給我挽發,作勢要開口,我以眼神示意她不必多說,似笑非笑望向夏沐,反問一句:“那麼皇上以為,臣妾這些年的心經是白讀的麼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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