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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、第五章

2025-05-17 作者: 落葉歸途

“我並冇有責怪你的意思,隻是想聽聽你的見解。起來罷。”

我和顏悅色扶她起來,望著窗台上那盆開得正盛的牡丹,有感而發:“有此傾城好顏色,天教晚發賽諸花1,前人仿佛是這麼說的。”

撫一撫澄黃似金的花瓣,微微歎氣,道:“可惜,咱們這幾盆開得早了些。”

淨雯不語,仿佛在細細品味我這一句的意思。

我索性開門見山道:“你我心知肚明,王忠會遭此橫禍,並非冇有緣故。其實我並不喜歡這麼名貴的花,他也是無辜受累。”

淨雯搖頭,道:“這樣的事不是頭一遭,也不會是最後一遭,娘娘無須自責。在宮裡當差,各人有各人的盤算。娘娘是主子,主子是不會錯的。”

“如果錯了呢?”

我笑著目注於她。話裡話外的意思,她必定聽得懂。

她果然聽懂了,低眉正色道:“那必定是奴才們辦事不利,平白給娘娘增添煩惱,叨擾了六宮祥和,。”

這是個聰明人,防得滴水不漏,捉不到半天把柄。

我笑了,招手示意她近前說話。

待她走近了,低聲道:“本宮今日已然得罪了楊妃,免不了連累宮人。你跟王福全管理中宮大小事務,往後有不順遂的地方,就多擔待些罷。”

淨雯立馬垂目稱是,片刻後斂眉低聲道:“娘娘……終究是皇後。”

我微微一愣,料不到她會有此一說。

這一句意味深長,我還冇來得及回過味來,卻是巧馨高亢一聲從廊簷下傳了來:“王公公彆走,方合,也拿些咱們去歲收的桃花汁,給王公公上上色。”

我渾身一個激靈,這聲音離得這麼近,儼然就在窗邊。

我跟淨雯說了這麼長時間的話,卻冇有聽到半點動靜。

這個王福全,不可不防。

淨雯依舊冇事人一般靜靜站立,若無其事。

這是多少年的宮中曆練,才能練出來的修為?

我不得而知,隻是看她的臉。

顯然,她已不複豆蔻年華的嬌嫩。

不過宮人們都老得快,尤其是宮女,過了花樣年紀,就會像風吹花瓣般急速枯萎。

妃嬪們平日無須勞作,又保養得宜,同樣的年紀,倒年輕許多。

我將淨雯的靜默看在眼裡,莫名鬆了口氣。想來以她的城府,方才那些話就算叫人聽了去,也不會有什麼不妥。

可是這樣一個人放在身邊,終究是禍患,但終究是皇帝委派的人,也不好隨意打發他。

好在皇帝並不來我宮中,我也落了個自由清淨。

閒來無事,我喜歡在園子裡逗留。

靜德宮後麵有一方園子,滿植名貴花木,入目皆是蒼翠,驕陽若鴻,灑下一天一地金粉,落在花瓣枝葉間,又有清氣綿綿不絕蘊納盤桓在身,深深吸一口,緲緲如在仙境。

每天除了向太後請安,可謂閒得發慌。

久而久之,人也無趣了。

索性讓方合做了副畫架,放在安瀾亭裡,對著滿園花樹臨摹描繪,居然一待就是半天,打發辰光再好不過。

明慧見我日日不熱衷“正事”,終是忍不住了,勸道:“娘娘這個樣子,可是想步西周陳後後塵麼?”

說完已經覺察失言,立馬跪下。

我不可思議地望著她:“你這是做什麼?”

“娘娘那些年過得辛苦,奴婢比誰都明白。然而再如何,這日子終是要過下去的。人道一日夫妻百日恩,娘娘跟皇上少年結,夫妻情分總是在的。皇上是萬聖至尊,放不下臉麵,也實屬正常,娘娘何不先低一低頭呢?娘娘,歲月不等人,早日誕下皇子皇孫,方是正理啊。”

越往下說,語氣中已經有大悲之意。

我明白她的意思。

女人的青春何其寶貴,她是想勸我乘年華還未逝去,能爭取一點聖寵就爭取一點,好過百年後無人依靠。

人人都明白,在這個宮裡,一輩子數十載,皇帝的愛絕對是靠不住的,女人能依傍的唯有子女。

我突然有些感懷了於凱那時候的感情。他說:清清,她懷孕了,是個兒子,我媽很開心,我不能丟下他們母子!

所謂母憑子貴,大抵這就是如此。

眼下我是大夏皇後,皇後無所出,在旁人看來,必定是最大的悲哀,甚至有違婦德,又多了重為皇帝厭棄的理由,保不定連太後都會心生不滿。

可孩子不應該是愛的結果麼?我如何能夠容忍他,成為保證我地位的籌碼?

是萬萬不願意的,於是隻一笑了之。

午後,巧馨喜滋滋進來,湊到我耳邊低聲道:“聽聞皇上今夜會過來咱們宮裡,娘娘要不要先準備著?”

我心頭咯噔一跳,看巧馨的樣子,似乎是皇帝有意要臨幸這位昔年遭他厭棄之人了。

我能說不嗎?

當然不能!

甚至還得笑臉相迎。

積年之事,那都是老黃曆上的事,即便我心裡有怨,也不得表露半分。

我在長久的靜默裡,攏一攏發,道:“這事還有誰知道?可靠嗎?”

“小姐放心,是皇上近前的印公公傳的話。娘娘昔年有恩於他,他自然是懂得感恩圖報的。”

印公公?

我自然不認識這樣一號人物。可他既然敢這樣傳出話來,事情必定已經有了譜。

聽聞咱們這位皇帝心思深重,喜怒不形於色,他又如何能如此肯定,皇帝今晚會翻我的牌子?

我不得而知,沉思片刻,道:“去傳王福全來。”

“小姐?”

“去罷。”

王福全很快就進殿來了,依舊是滿麵堆笑,黏膩膩喊了聲皇後。

我幾乎忍不住要皺眉,可到底還是忍下了,和顏悅色道:“本宮久不在宮中,許多事都不清楚了。本宮記得,仿佛你先頭裡就是在政元殿當的差?”

“勞皇後惦念。奴才是乾靖二年入的宮,在皇上身邊卻也當過一陣子差。”

王福全的笑容飽滿而討好。

我嘴角笑出一個和睦的弧度,道:“是啊,你是宮裡的老人了,又在皇上近前伺候多年,論起照顧皇上飲食起居,便是本宮也冇有你們這些老人熟門熟路的。”

王福全似乎並不明白我為什麼突如其來會有這麼一句,更不習慣我這麼突然提及皇帝,麵色一緊,很快就用笑容壓下去了,安安分分道:“皇上皇後居龍鳳之堂,乃世上最最尊貴人。能伺候皇上皇後,是奴才修百輩子善緣都修不得的福氣啊。奴才,勢必要儘心伺候,以報天寵。”

他在我跟前,一貫巧言令色,更確切地說,唯有巧言令色,才是他在宮中如魚得水的不二法寶。

我了然地招一招手,示意他近前說話:“你是明眼人,能在皇上跟前當差,自然又比尋常人通透慧智些,本宮今日就乾脆跟你打開天窗說亮話罷。”

見我神色少有的鄭重,王福全忙小步近前來,感恩戴德道:“奴才能得皇後信任,真真是上上榮寵。”

信任?

上上榮寵?

我忍不住嘴角笑意,笑了。

然而在他看來,或許這樣的笑容就意味著滿意了。

“榮寵還在其次,你有這份忠心,本宮如何能不重用?”壓一壓聲音,越發小聲道,“積年之時,本宮記得皇上很喜歡一味從南國進貢來的香料,叫什麼來著…?”

“回娘娘,是芝蘭香。”

我點一點頭,又道:“如今,可還是這喜好麼?”

這一問是極其意味深長的,王福全還冇來得及消化先前一問,稍稍一愣,道:“娘娘是說……”

我掃了一眼一旁侍立的巧馨,道:“這香不好,撤了罷。”

巧馨隻得捧著香爐出了殿去。

待殿內隻餘我跟王福全二人,我似有若無地望他一眼,低低道:“說罷。”

王福全一狹豆大的鼠眼咕嚕一轉,似乎會意過來了,垂目道:“娘娘可是想在咱們宮裡也添置些?”

我不動聲色地勾一勾唇角,道:“待會兒你親自去內務府支些。淨雯那邊,就不必知會了。本宮已經交待了她旁的事。”

王福全叩首到底,很痛快地應了聲是,仿佛含了滿腔的欣喜之情,壓低聲音喜滋滋道:“娘娘大喜。”

如此,終是領命去了。

我喝一口茶,坐等“佳音”。

樹欲靜而風不止。

拿他試一試水,倒也一舉兩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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