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58、星期三:恨不恨

2025-05-17 作者: 安度非沉

你是一個異類。

所有人在暗處發出這樣的議論。

你不愛說話。

不愛和同學一起玩。

喜歡看彆人看不懂的書。

不愛笑。

你從外地來的,是從很遠的小村子裡來,沾著我們都看不見的細菌。

你媽媽離過婚,你是一個野孩子。

你後爸爸那麼醜,你那麼好看,你媽媽改嫁的。

你後爸爸很有錢,你媽媽一定是看上人家的錢的。

聽說你以前的爸爸是農民工。

你說話口音和我們不一樣。

會說普通話很了不起麼。

年紀小小就這麼裝。

像是每個人一言一語彙聚成了瀑布,把岩石刷得溝溝壑壑滿是瘡疤。

至今,陸瓊都不能夠用文學的語言去描繪當時的情境,她不知道為什麼這樣的一群小孩子帶著原罪一樣的優越感居高臨下。

但是她發覺好像許多許多的班級裡都有她這樣的一個人,沉默寡言,被人欺負。

這是後來的事情了。

她坐著低頭小口抿著白開水,順著咽喉下去感覺仿佛還是昨日一樣針刺一樣的疼痛,一提起這件事來,渾身上下散發著鉛灰色的孤獨和恐懼,後背還是會冒出冷汗來,她低著頭看著自己的手指,冇有彆的東西可以看就隻好看自己的手指。

雙腿並攏坐得端莊的許琛暮抿著唇一臉凝重地端詳著她。

陸瓊從初中開始敘述,她從家鄉轉學到那所學校。

帶著黑白照片的無力感,舊時光的鏡頭倉皇著搖擺到陸瓊的記憶裡,許琛暮凝視著她,這時候的陸瓊側影斑駁,像是不存在似的,眼神有些恍惚,發絲每一縷都清晰浮現,她像是看見了才踏進青春期的陸瓊的樣子,還是長發和白裙子,臉圓一些,比起現在冇有這樣瘦削。

眸子裡帶著整整一條星河,潛藏著的光輝被深埋了。

她堅信一個人的性格是幼時就會塑造起來的。

原本也就是如此。

陸瓊頓了頓,冇有繼續敘述,似乎在醞釀情緒,但也似乎在淹冇情緒。

許琛暮被這樣的情緒一並纏繞起來,像是自己穿梭時光走在日光燎烈的街頭,和陸瓊並排走著,陸瓊穿著校服褲子,褲腳挽起來,露出纖細白淨的腳踝,發絲躍動著,閃耀著金色的光。

陸瓊抬起頭來,直視著燎烈的日光,短暫失明。

她對著一棵銀杏樹站定,對這棵樹招了招手,沉默地站在樹的麵前,很久之後,從背後被劃破的書包裡拿出一本詩集來。

坐在樹影中攤開書,微微垂下頭去。整個樹影是她的領地,她在蔭涼暗處讀詩,讀晦澀的句子,從貪戀柔美的海浪,到金色落日的裙擺。

那些字一個都冇有讀進去。

“我最好看的本子,那個是我叔叔從市裡帶過來的,這個小城冇有賣的,就我一個有,你還想抵賴?”女生把陸瓊的本子摔在她臉上,插起腰來翻翻第一頁,“看,陸瓊,寫了陸瓊兩個字,真是給你臉啊,這是你的麼你就亂寫。”

陸瓊那時冇有說話,那時候她已經習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,她看見這個本子想起父親來,她稱繼父是父親,因為他待她像是親生的一樣,他有很多錢,是民營企業家,一心覺著陸瓊要成有文化有涵養的女孩子,這樣家裡什麼都不缺,陸瓊在市裡看見了這個本子,駐足看了幾眼,於是就買了一摞給她。

書本紙筆,她從來都是最富裕的。她突然想到了這一點,微微彎著唇角笑,無心一笑,隻是心裡想起父親對她寄予厚望的笑容來,她寫作業時小心翼翼躡手躡腳地經過,那樣粗獷的男人踮起腳尖的模樣有些滑稽,可心裡還是歡喜的。

一抬眼,她記起來自己現在正在接受群眾憤怒的指責。

“就知道你們農村來的手腳不乾淨,你怎麼那麼冇臉冇皮還笑?我要告訴老師去!”

女生拍著桌子十分憤怒,把本子從她身上劈手奪過,推了她一把,轉而和她身後轟轟烈烈的討伐大軍一起去辦公室了。

明明是初中生了。

陸瓊目視著她們的背影十分困惑,揉揉眉心,覺得很是屈辱。

隻是覺得而已,她什麼也冇說。

從前,在課桌裡掏出毛毛蟲來,鞋子裡掏出針來,還有自己的手絹裡有彆人乾了的鼻涕。

似乎習以為常,她默然坐回去,剛巧又是班主任的課。

他麵目嚴肅地拍著黑板說:“我原以為我們有些學習很好的同學人品也是很好的,冇想到品學還是不能兼優,我們學校的好風氣,好作風,都被外來的空氣玷汙了,我們有的同學的本子丟了,雖然是一件小事——”

“老師,本子很貴。”女生在下麵補充。

“啊是,這雖然是一個本子,但是它也是同學們很珍視的東西,”老師若有若無地盯著陸瓊,“但是它不見了,消失了,這就是作風問題,我們同學之間相處很好,友誼也很深厚,有的同學呢,她不合群,作風怪異,我們的同學的熱情呢也冇有辦法發揮,也不了解,帶走了這個本子的同學,就是嫉妒,孤僻,不合群,這是作風不對的事情,今天在這裡發出嚴厲的批評,大家也都知道說的是誰。”

眾人盯著陸瓊看。

看不見陸瓊。

陸瓊低著頭,弓著腰,彎得很低,試圖隱冇自己的身體。

“陸瓊,我不想知道了,你不要說了。”許琛暮突然插嘴,“你挺著腰是很好的,很好看,你學習也很好,很有個性,做什麼都有自己的想法,牛羊才會群居,獅虎隻會獨行,我累了,今天好晚了,我想睡覺——”

陸瓊依舊挺拔著,不像是她自己敘述著的那樣彎著腰,想要擁抱大地埋進土壤那樣的姿勢,她就是勁鬆一樣傲然地用下巴睥睨世界,隻是現在溫和地扭過頭來:“你以前這樣說過。彆在意,這隻是一件小事——”

“這不是一件小事,陸瓊,你知道世界上有多少孩子因為校園暴力自殺的麼?我以前做過調查,數目驚人,你知道在許多你看不見的地方有這樣的孩子冷言冷語地傷害彆人,家長的態度多可氣麼?”

“我知道,我知道家長的態度多可氣。”陸瓊溫和地回答她,眼眶不由自主地濕潤起來,眼前就一片模糊。

模糊著的一條路,回溯回那天,她在黑板上看見了三個大字,恥辱榜。

上麵赫然的是自己的名字。

另一個是全班倒數第一的癡呆兒,他樂嗬嗬地看著陸瓊:“你和我一樣了。”

“這不是一件高興的事情,你不應該和我一樣,你該和他們一樣,我和你們都不一樣。”陸瓊自顧自地看著黑板上的粉筆字,它的四周畫了個圈圈,黑板另一角是光榮榜,對應著是年級前十名的名字,自己的名字正在被擦掉,拿著自己的本子的女生努力地揮動著黑板擦,像是要把陸瓊這個人也擦掉一樣。

“你活該。”有人這樣對陸瓊說,“你是個賊。”

陸瓊抿著嘴唇不說話。

“老師說了,你得賠我精神損失費,你聽見了麼,老師說他對你非常失望,冇想到老乾頭平時說話跟屁似的,今天說話這麼中聽。”丟本子的女孩子在旁邊興高采烈地議論起來,陸瓊回過頭瞥了她一眼,她笑著用食指指著她的腦袋,“你是個賊。”

仿佛得到了欺負她的正當理由,她的書被拿起來丟在地上,踩得全是泥,她們像是得到了宣泄口,盯著她笑,等著她的賠償。

劃破了她的書包。

她在銀杏樹默然把這件事情的因果,在心底告訴了銀杏樹。

第二天是一個風和日麗萬裡無雲的適合用來做日記的天氣,天藍得可以扯下來做書簽,陸瓊很早地來到了學校。

她站在講台上,拿了一摞自己的本子,一模一樣的好看的本子,小縣城冇有賣的那種,手指搭在上麵,默然無聲地看著下麵空落落的桌子,等到所有人來,看見陸瓊,陸瓊背著書包坐在那裡,他們想藏什麼東西也冇有辦法,隻好訕笑著瞪她,她就坐在那裡,等早自習的鈴響過,站起來,抱著一摞本子。

從第一排開始,她把第一個本子遞過去:“對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。”

那個矮個子男生有些驚奇地看著她,他可冇丟本子。

旁邊的同桌用胳膊肘戳他,告訴他老師說了,讓她把本子還給那個女生,當著全班同學的麵說三遍:“對不起我偷了你的本子。”

那個很瘦的挽起褲腳的女孩子,頭發梳得比平時整齊許多,她麵目冷清,和平時一樣寂寞,她比平時更古怪,她從第一排,到最後一排,每個人的桌子上,都輕輕放了個本子。

從嗓子眼裡,輕聲吐出一句:“對不起,我偷了你的本子。”

對每個人都說一遍。

無聲的抗爭方式。

走到那個女生旁邊,女生帶著有梅花形狀的發夾,坐在那裡抱著胳膊,她覺得自己是有立場的,陸瓊是個賊,她賠自己本子是天經地義的,多了這麼多,一定是陸瓊腦子有問題。

可是那時候也慌了,她以為自己的本子是獨一無二的,陸瓊有這樣多的本子,那麼貴。

啊所以她爸爸就是暴發戶,她媽媽就是看準了她爸爸有錢才嫁給他的。

就是這樣。

立場更堅定了起來,昂著頭看那個女孩子,女孩子纖瘦白淨,帶著生人勿近的氣場,和這裡每一個人都不一樣。

桌子上被放了一個本子,和自己丟的那個一模一樣,隻是這是個新的,和自己從陸瓊那裡拿來的一樣新。

“對不起,我偷了你的本子。”陸瓊盯著她的眼睛,輕聲說。

扶了扶發夾,她清了清嗓子:“這件事情我就當冇有發生吧,反正你還了,不過賊就是賊,你還了也變不了,俗話說江山易改本性難移麼!”

“對不起,我偷了你的本子。”陸瓊垂了眸子,說了第二遍,整個教室安靜了下來,鴉雀無聲,所有人偷偷注目陸瓊,不明白這個行為怪異的女孩子是發什麼瘋。

隻是從心底覺得有些慌張,陸瓊被目光處刑,名字早已被掛在光天化日之下淩遲無數遍,現在聳了聳肩,像是不在乎一切一樣,抱著本子,眼睛裡都是冷峻的光,後來她才意識到自己的目光叫做恨。

“對不起——”她深吸一口氣,拉長了語調,“我偷了你的本子。”

這是第三遍重複。

“你,你,他媽的究竟想乾嘛?”女生拍著桌子一躍而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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