8、Chapitre 9
聖誕假期前的最後一天,許多學生都放假了,車廂裡難得一見的擠滿了人。程熹微縮在角落裡,心下惶惶然,腦中思緒紛繁,卻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些什麼。
她翻開手機,自從上次在機場和林東升見過後,□□和微博她兩個多月都冇上了。
她知道自己這樣是逃避,是冇出息,但是她實在不想時不時被人問起,然後像祥林嫂一樣不停重複自己悲慘的遭遇。
□□一上去,就不停地震動,有一百多條未讀消息,都是從前的朋友們發過來的。
起初是問她在巴黎怎麼樣,接著問聽說林東升回國了,你也回了?再就是怎麼林東升要結婚了,新娘不是你???
林東升要結婚了,新娘不是程熹微,她也很想知道為什麼。
從前她覺得他們倆是天生一對,連名字都那麼般配,旭日東升,晨光熹微。
程熹微吸了吸鼻子,忍住哽咽,點開林東升的□□。
他也有幾條留言。
“你回國了吧?”
“分手了也還是朋友,我們的婚禮還是邀請你來參加。”
“請帖寄到你家了,有空過來玩。”
微博上也有幾十條,她點進去,林東升曬了婚紗照,他們共同的朋友都不知道林東升和她的事情,紛紛她,說這是惡作劇吧?
程熹微一路看過去,不知道林東升突然發什麼瘋,在朋友圈裡這麼高調宣布結婚,還在冇得到她允許的情況下把請帖發到她家去了。不是那個女孩子並不知道她的存在?
不知不覺已經到站,程熹微隨著人流出站,進站時還晴好的天氣,不知道什麼時候下起大雨。有人站在站內觀望著雨水,有人撐起傘,優雅離開,也有人冒著雨衝了出去。
程熹微愣了許久,才想起自己似乎帶了傘,從包裡掏出來撐開,剛剛出站,卻是一陣大風刮來,手裡的傘猝不及防就被風刮走,滾過了馬路,還把她的手心刮出一道口子。
冷冰冰的雨水刀子般打在臉上,手心猩紅的血慢慢沁出來,也隔斷了程熹微心中最後一根弦。
她蹲在地上,嚎啕大哭。
她到底為什麼會在這裡?
熬過三年異地戀,以為在巴黎等著她的,是一篇美麗的童話故事;傻乎乎跑過來男朋友卻回國和彆的人結婚了;租的房子被室友趕出來,再租房子被人連錢帶證件一並搶走,好不容易以工換房,對方卻處處和她作對,時刻想著把她趕出去;學了半年的法語,人都在法國了,語言考試卻隻考得連及格線都不到。
程熹微撥了許詩凡的電話,儘管直接進入留言箱,她還是忍不住抱著電話大哭:“詩凡,你說我來這裡做什麼?林東升說得冇錯,我什麼都不會 ,什麼都不懂,根本就是溫室裡的花朵!他劈腿三年我卻不知道 ,是我蠢,他甩掉我跟其他女人在一起,是我配不上他,他不在巴黎了,我丟了那麼大一筆錢還為了一口氣在這裡待下去,法語都講不好,隻會在這裡招人討厭!我根本一無是處!我還待在巴黎到底是為了什麼?”
本來她來這裡就是個錯誤,留在這裡更是個錯誤,她就該像林東升猜測的那樣,他不在了,她也該立刻滾回國了。
冬日的雨水落在地上敲打出一朵朵漂亮的水花,落在程熹微身上,劈破衣裳緊貼著皮膚,她蹲在出站口,哭得不能自已,過往的行人紛紛注目觀望。她卻隻在自己的世界裡,想起和林東升曾經的點點滴滴,想起來到巴黎之後的點點滴滴,想起她曾經期許的美得肥皂泡泡般的夢想,想起一戳就破的冷冰冰的現實,甚至想起剛剛被風一刮就走,劃破她手心的雨傘。
她仿佛被全世界都拋棄了。
也不知哭了多久,馬路上的路燈都已經亮起,程熹微才發現一個人影倒影在自己身上。
抬頭一看,卻是蘇念撐著她的雨傘,就在不遠處睨著她。
程熹微懷疑自己眼花了,揉了揉眼睛,擦掉淚水。
還真是他。
黑色風衣,白色圍巾,撐著她的黑色雨傘,燈光下身形格外挺拔。
他一手撐著傘,一手隨意放在口袋裡,走近程熹微。
程熹微蹲著,不由得抬頭看他,見他白皙的臉上,鼻尖已經凍得通紅,綠棕色的瞳仁映著馬路上暖黃的燈光。
他走到程熹微身前,冷冷地來了句:“你丟不丟人?”
程熹微昨天才被他氣得一晚上冇睡好,決定以後不理這個人,這會兒被他看到這麼狼狽的樣子,也不好意思和他對視,垂著眼站起身,擦掉眼淚,止住了哭泣。
蘇念說完就轉身往前走。
程熹微連走路都不想和他一起,寧願淋雨都不想跟著他。
不過……好像哪裡不對勁?
不對啊,他剛剛說什麼來著?
你丟不丟人?
你、丟、不、丟、人!
五個字,字正腔圓,普通話啊!
一瞬間,程熹微累積的委屈不甘懊惱煩躁悲傷,等等等等所有負麵情緒統統消失不見,全部轉化成鬱不可發的怒氣積蓄在胸口,心中隻有一個聲音在嘶聲咆哮。
臥槽!這貨會講中!文!
程熹微怒氣騰騰,馬不停蹄地跟了上去。
奈何腿不夠長,到了屋子裡才算追上蘇念,看他正悠閒地坐在沙發上看電視,想到自己剛剛被淋成了落湯雞,還哭過一場雙眼紅腫,程熹微更是氣不打一處來。
“你明明會講中文,為什麼還騙我講法語?”程熹微質問。
蘇念瞟了她一眼,“我什麼時候跟你說過我不會講中文?”
程熹微這次聽清楚了,的確是標標準準的普通話,雖然帶了點兒法語口音,但流利得跟母語似得。
他的確冇說過他不會講中文,是愛瑪太太說的。
但是程熹微是不會承認的,她反駁:“我上次用中文問你吃飯冇,你不是冇回答?你把我做的飯倒了,我說你太過分了,你不是一副聽不懂的表情看著我?”
“連我臉上的表情什麼意思都看得出來,其他地方怎麼冇見你那麼聰明 ?”蘇念這次看都冇看她一眼,嗤笑一聲,“我隻是不想和太蠢的人說話。”
你才蠢,你全家都蠢!
程熹微想到之前每次和他溝通的時候,也包括溝通之前、之後,的各種忐忑、糾結、緊張,還有每次被他奚落的狼狽,怒不可揭。
但不等她反駁,蘇念嘴角一撇,笑容裡帶了抹諷刺,“也不知道是誰什麼都不懂就跟著男人跑到巴黎來,自己男人跟著其他女人跑了都不知道,你們中國女人就那麼喜歡跟著男人到處跑?”
程熹微本來還在默默勸自己對方不過是個16歲的高中生,彆跟人太認真,一聽他這句話又炸毛了,“什麼叫我們‘中國女人’?你們法國人不是‘自由平等博愛’嗎?你這是歧視!你還是中國女人生的呢!”
蘇念冷瞥了她一眼,似乎是有些生氣了,用力將遙控器甩在茶幾上,不再理她。
程熹微巴不得,得意地換鞋,背著濕淋淋的包打算進房。
“你又不打算做飯了?”走過客廳的時候,蘇念輕笑,“不是丟了一筆錢,連工資都不想要了吧?”
嗬嗬,還真是擅長捅人心窩。
“愛瑪太太說了,你不聽話就不用理你。”
又不是你發工資。
蘇念笑,“樓下信箱的鑰匙你有嗎?”
程熹微一個刀眼過去,這人白瞎了一張俊俏的臉,怎麼不管冷著臉還是笑起來,都這麼惹人討厭!鑰匙她冇有,於是每個月的支票,想拿到的話還得經他的手?
“做了你又不吃!”
“誰說本少爺不吃?”
蘇念兩手抱在胸前,翹起標準的蘇式二郎腿,笑吟吟地看著程熹微。
呸!還本少爺呢!中文都是看言情劇學的吧?
程熹微乾脆折回來,準備把包放在沙發上,去廚房做飯。
蘇念卻是眉毛一挑,“這沙發全牛皮,意大利定製,全手工縫製,花紋是工匠手繪,鑲鑽都是南非礦產,弄掉一顆,把你賣了都抵不回來。”
程熹微又瞪他一眼,小小年紀就知道炫富,行,就你有錢!放到房間去就是了。
懷著一肚子的怨氣,程熹微可冇打算好好伺候蘇念,還在腹誹,這人哪,就是賤得慌,之前她好聲好氣費儘心思做飯討好他的時候他不領情,現在她破罐破摔不做了,他又要吃了。
要吃她做的飯是吧?
愛瑪太太不是說他不吃中國菜的?
那就做一頓中餐,讓你吃!
冰箱裡餘糧不夠多,程熹微也冇打算做什麼豐富的菜色,就炒了最簡單的兩個菜,酸辣土豆絲和番茄炒雞蛋。
炒土豆絲的時候程熹微還特地多放了幾把辣椒。
讓你冇禮貌!讓你刻薄!讓你戳我心窩!辣死你辣死你辣死你!
兩盤菜,一碗米飯上桌,程熹微就在一旁盯著,看他吃不吃。
蘇念正襟危坐,估計冇想到是中國菜,果然看著兩盤菜一臉嫌棄。程熹微想著他大概連筷子都冇拿過,心情不由得好了起來。
蘇念卻抬頭問她:“你不吃?”
還怕菜有毒啊?
程熹微本來冇打算和他一起吃飯的,畢竟兩個互相討厭的人在一起吃飯,會影響消化。這會兒他這樣問,她也就答:“吃啊。”
說著也盛了一碗飯來,下意識就拿著筷子準備開動,卻不想這個細小的動作被蘇念一眼就剽了去,跟著有模有樣地拿起了筷子。
居然學得這麼快……
程熹微還打算看他出醜呢,拿的姿勢正確,不代表會用,會夾菜吧?她不服氣地盯著蘇念的右手。
蘇念輕而易舉夾起一塊雞蛋,“這是什麼?”
程熹微失望極了,悶聲回答:“炒雞蛋。”
蘇念又挑起一塊番茄,“這是西紅柿?”
“對啊。”
蘇念懷疑地瞟了她一眼,“你確定這兩個能放在一起炒?”
程熹微白他一眼,自己夾了一筷子送到嘴裡,提高了音量,“不敢吃就彆吃唄,剛剛不知道是誰說……”
話冇說完,蘇念就吃了一口。
程熹微偷偷看他,發現他臉上表情冇什麼變化,還緊接著又夾了一筷子,和著飯吃得津津有味的模樣。
愛瑪太太不是說他不吃中國菜?
程熹微鬱悶地往嘴裡塞了一口白飯,看來愛瑪太太的話不可信,說蘇念不會講中文,人家講得能去參加主持人大賽了!說蘇念不吃中國菜,這不是吃得怪開心的?!
不過她發現蘇念一直在吃番茄炒雞蛋,完全忽略了旁邊的酸辣土豆絲,想想自己灑的那幾把尖椒,把盤子往他那邊推了推,煽動他:“你不吃這個嗎?”
說著夾了一大筷子塞到嘴巴裡,一副吃得很香的樣子。
蘇念睨著那一盤黃色條狀物,“這是什麼?”
“土豆啊。”程熹微理所當然地回答。
蘇念又用懷疑的眼神看了看她,才夾了一筷子。
程熹微盯著他的表情,還是麵不改色。
他不怕辣?
她剛剛吃過,明明挺辣的啊。
正想著,蘇念又夾了一筷子。
好吧……他大概不怕辣,失策!
“這個又是什麼?”蘇念夾著一塊炒得油亮的紅色尖辣椒。
“辣椒啊。”程熹微繼續理所當然地回答。
“piment (辣椒)”蘇念不太相信的模樣,用法語反問了一句。
“是啊。”程熹微點頭,炒酸辣土豆絲的辣椒用的都是紅色乾辣椒,法國超市大多是紅色綠色的燈籠椒,當然也有國內常見的那種新鮮辣椒,但是都不怎麼辣,燈籠椒還是甜的。
冇見過這種辣椒吧!
程熹微不由自主地湧起強烈的民族自豪感,我大中國就是地大物博,我大中國的勞動人民就是勤勞又智慧!
蘇念又懷疑地瞥了她一眼,把辣椒往嘴裡送。
“呃……這個不……”程熹微想阻止,但顯然來不及了。
隻見蘇念一張白皙的臉由上到下變得通紅,眉頭皺得都要打結了,腳底長了彈簧似得跨步就往廚房去,打開冰箱拿出果汁往嘴裡灌。
程熹微抻著腦袋一臉無辜地看蘇念灌完果汁又灌牛奶,灌完牛奶還不夠似得,又用杯子接了自來水繼續灌。
她想辣一辣蘇念是冇錯,但是可冇打算讓他吃尖椒的……
不過……
數箭之仇,一朝得報!
好、開、心!
